如同一块巨大的湿抹布沉沉压在天际,由晦暗妖兽.交叠而成的铅灰色云层铺盖,将太阳与天光严严实实遮蔽。
世界被揉成一团混沌的灰,辨不出时间流逝,唯有湿冷的风卷着腥气掠过战场,掀起男人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了那双漆黑眼瞳里的凝重与决绝。
他脚下的土地早已被腥色液体浸透,泥泞中混杂着断裂的肢体碎块,那些都属于被他斩开而来不及消散的妖兽残躯。那柄巨大的黑色斩马.刀此刻被他双手握紧,刀身沉得几乎要坠向地面,却在他肌肉发力、猛然前扑的瞬间陡然扬起。
幽沉的刀光劈开风幕,厚重的刀刃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精准劈中迎面袭来的妖兽。那庞大的躯体毫无滞涩地被这刀斩一分为二,瞬间爆出大蓬青黑色的血雾,喷溅了握着刀的男人满头满脸。可他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借着刀刃下坠的惯性旋身,刀柄末端如铁杵般狠狠撞向侧后方扑来的人影。
那是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他的战友,可现在却只是个彻头彻尾的阻碍。
沉闷的撞击声裹着巨大力道炸开,袭击者瞬间失去平衡,像断线的木偶般栽倒在地,可这还不算完。男人毫不犹豫地再度举刀,刀锋调转,直向着倒地之人的手脚砸去,脆弱的人类骨骼在金属刀柄的重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四肢尽断的人软软瘫在地上,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再也不会像刚才那样,被辛驰晏打晕后没多久,又歪着头、闭着眼,毫无意识地在地上爬起,从后背给了他一剑。
这里是东区,是最先被偷袭的浮生战线,如今这里已沦为了混乱至极的角斗场。
厮杀的不止是人与妖兽,更在于人与人。仿佛被操纵一般,昔日袍泽如同提线木偶一样,纷纷将利刃对准了彼此,哪怕泪流满面悔恨难言,也止不住那相对的刀锋。
刀身深深嵌进地面,辛驰晏抹了把刚才喷到脸上的血,拄着刀柄重重喘息,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脚下的血泥里。四周一片狼藉,妖兽的残肢碎块与失去行动力、却仍不懈蠕动着的同伴身躯交错堆叠。
就像他那张破乌鸦嘴胡咧咧的一样,浮生,又一次抽到了下下签。
在他救下孟桑杰、混进浮生的队伍后没多久,人类与妖魇的战争就正式打响。浑黑的妖兽们聚在一起,像倾倒垃圾一样不住地坠落在地,而在地面上坚守的人也随即开始了反击。
可这些都不关辛驰晏的事,他的任务只有保护孟桑杰。但是有结界在,稳居最中的人安全得很,他派不上半点用场,只能找了个不会碍事的角落闲站着,无聊地四处张望。
而意外,也在这时候发生。
不知是疏忽还是有心,正向外扫射的某一根炮管倏地顿住,然后忽然变了个方向,不再向外,而是向着内里,向着最中心——
微弱的危险气息一掠而过,却惊动了长时间沉浸在战斗中的敏锐直觉。原本吊儿郎当摸鱼的人迅速反应,猛地向前扑去,在最后时刻将孟桑杰撞离原位,避免了他在这来自自己人的炮击中化成飞灰的命运。
孟桑杰侥幸逃脱,可他脚下站立的高台、以及其上的布置与坚守着岗位的战士,都在这炮击下湮灭无形。甚至于头顶那绝不会破溃的结界,都被这倾注了恶意的攻击开了个不小的洞。
妖兽涌入,变故陡生,局势直转急下。他们要面对的敌人不只来自天上,更有在身边的、不知何时会在背后放冷枪的同伴。
彻底昏死过去前一刻,孟桑杰靠着手里的权限锁死了全部武器,不会再出现刚才的地狱景象,可还有妖兽,它们顺着那个漏洞进来了。
接着,就是无休无止的混战。
人与妖兽,人与人。
被切斩开的尸块堆叠,扭曲的尸山之上,唯有辛驰晏孤身挺立。他的目光越过纷乱的战场,死死锁住那只有唯一漏洞的结界,以及结界外那些如鬼魅般耸立的、围绕窥伺着阵线的瘦长人形影子们。
那些是当下人类所有混乱的源头,可比起妖兽,它们更像是人。
是人,观赏着人类自相残杀的闹剧,因愉悦而欢快舞动起来。
最开始,谁也没将那东西放进眼里,毕竟它那么远——如烟似云的影子静静悬停在战场与结界边缘,不紧不慢漂移着。它并没有像其他妖兽一般,流露出冲撞结界漏洞的意图,自然,也被困于苦战的战士们忽略。
直到,有人发现了它的眼睛。
明明形同鬼魅,明明只是虚影,可雾蒙蒙的黑影中央却偏生嵌着一双与人类别无二致的眸。纯黑色瞳仁澄澈如深谭,里面漾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它的目光轻易穿透了漫天烟尘,越过厮杀正酣的战场,精准落在战士们聚集的阵地之上。
仅仅一个照面,仅仅一次短暂的对视,被注视者便彻底陷入了癫狂,瞬间沦为它的提线木偶,疯魔一般挥舞起手中兵刃,毫不犹豫地转向身旁的同伴。
是精神系——是最为棘手的能力。
况且,哪怕那些被注视者失去意识,只要一息尚存,只要还有活动的能力,便会不顾一切地、以最狼狈的姿态向前匍匐着、爬行着,如虫豸一般蠕动着。唯一的执念,就是想将曾经互相托付后背的战友拖入深渊。
所以辛驰晏才会举刀,硬生生砸断那袭击之人的手脚,断绝他们行动的可能。唯有这样,他才不至于真的杀了他们。
不仅如此,那道最初的瘦长黑影,竟然开始了增殖。
原本从结界漏洞处涌向的妖兽忽然停住,而后齐齐调转方向,如潮水般朝着那道耸立的黑影奔去。它们一头撞在那翻滚的黑雾上,却无声无息,连一点波涛都没激起,如一滴水汇入海洋般迅速消失不见,成为了它纯粹的养分。
在妖兽的不断献祭下,黑影逐渐扩张、膨大,像吹气球一样迅速鼓胀起来,也很快像气球一样爆掉。当原本的人形胀大为圆,意图进一步吞食时,忽然像被利器刺破一样,从中、从内心出现漏洞。
迅速向外蔓延扩散的漆黑裂缝分开了浑然一体,沸腾的黑色海洋被撕裂成两片。每一片都像亟待裁剪的布料一样,被无形的手揉搓成团又顷刻展开。待轮廓再度清晰时,已是最原始的人形姿态,镶于中间的眼眸依旧澄澈如星月夜空。
黑影越来越多,被操控的人也越来越多。艰难之下,许多人学着辛驰晏的模样,狠下心切断了受控战友的手脚,试图阻止进一步牺牲。可这不过权宜之策,转瞬之间,新的、增生出的黑影又将目光投于他们,又一批战士在这冰冷注视下丢失身为人的意志。
随着人类渐露颓势,那些瘦长黑影竟缓缓抬起手脚,扭动起面条样纤细的肢体,动作古怪而僵硬。扭曲至极的姿态既像古代祈求神明的祭舞,又仿佛是在单纯地宣泄欢快,只略略扫过一眼,便忍不住遍体生寒。
而在结束“庆祝”之后,它们注意到了那个怒瞪着它们的、最显眼的刺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