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梦。
因为不可能坐在这里的人,正与自己并肩。
阳光与草叶的气息拂过面颊,带着晶莹露水的新鲜花朵被放入手心,馥郁又清新的味道冲入鼻腔,怒放的颜色冲淡了许久不见天日的灰暗暮气。青年微微偏头,眼神落在身侧叽叽喳喳的少年身上。
他带了一束花来。
鲜艳的、盛烈的、明亮的,都和他一样。
他喜欢这束花。
指节用力到发白,青年将一朵一朵的芬芳聚成一束,连尖刺扎入皮肉渗出鲜红也不愿放手,力气大到近乎折断花茎,却在听到细微脆响的时候触电般泄了力气。
可还是没有放手。
有着深青色眼眸的少年挨得极近,手舞足蹈笑得开怀,兴奋得像只树梢上蹦跳的雀鸟,与伙伴分享着外面的趣闻。
身体晃动间,梢长的黑发拂过面颊,青年下意识伸手去捉,却反被少年捏住了手腕,被牢牢握在手心的花束洒落,炽烈的色彩铺了一地。
青年怔住,垂眸去看少年,却被那奇异的色彩镇住。深青不见,荡漾在眼眸中的,是澄澈清透的紫色。
少年依旧笑着,依旧熟悉的脸,神情却似乎陌生起来。
手腕被松开,紧接着,脖颈传来触感。呼吸受阻的青年微微仰头,身体在碰撞中失去平衡,无力向后倒去。
柔软的草坪与坚磐的大地接住了他,可紧随而来的、拂绕的风却彻底压倒了一切。
光芒被束缚他的身体遮住,影子笼盖,青年睁开眼,只能望见少年闪烁着微芒的瞳孔,以及金属反射的那一点银白。
颈上力道渐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锋锐的利器抵在要害,轻轻一划便能断绝所有生机。
可青年没动,甚至闭上眼,遮住那人绝望的表情。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挣扎。
直到声响,从近在咫尺的躯体上传来。
——阿青,你骗我。
他猛地睁开眼,又见深青。抵上脖颈的力道骤然一松,黑影褪去,光亮骤明,视界被天空覆盖。他下意识伸手,指尖缠绕的却只剩两缕清风。
哪有什么少年,哪有什么花束。
从一开始,就只是他的妄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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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喂~~”
“阿青~~~看看我~~~Here!Look at me!!!”
在耳畔放大的声音震醒了突兀陷在梦里的人,僵滞的身体猛然一颤,穆季青瞪大眼睛晃然回神,视线下意识转向发声处,就见梦中的熟悉面孔骤然在屏幕中放大。
胸腔里跃动的声音忽然漏了一拍,心悸的神光从眸中一瞬划过,轻飘飘的,却又沉重得几乎将整个灵魂拽入深渊。穆季青脸色苍白,明明稳稳坐着,身体却摇摇欲坠,整个人近乎栽倒在地。
“阿青!阿青!你没事吧!”
叫了好几声都不见人回神,少年整个人趴在桌上,一张俊脸将屏幕填的满满当当。他把手拢成喇叭状,准备加大音量再叫一遍,却惊觉穆季青状态不对。
只是几分钟的功夫,青年却好似坠入梦魇般,气息陡然衰弱下去,煞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让龙伊瞬间蹦起,抄起屏幕准备冲出门求援,但被虚弱的人及时制止。
“我、我没事。不用、找人。”
“真的吗?你可别哄我。”
担忧的目光从另一侧传来,龙伊隔着屏幕,几乎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确定他真的没事后才长舒一口气,忧心忡忡地将屏幕重新摆回原位。
“是不是太累了?我明天再来吧,阿青你休息休息——”
“不,不用,我已经没事了,你放心。”
顾虑的话语被截断,依旧苍白着脸色的人扯出一个笑,弯起眉毛,冲拧着眉头的少年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真的没有问题。
他确实也没事,现在的他拥有一具堪称完美的身体。精神的侵蚀被中止,灵力对现实的影响却残留下来,不仅是素质的提升,还有作为生物的各项机能的补完,仅以□□而言他近乎站在灵裔的顶点——秦憬如此作出总结。
半月前,他从无梦的深眠中醒来。意识恍惚间脑海一片空白,只有模模糊糊的影子留在印象里,记不起面目也看不清模样,只觉得有些东西随着影子的消失渐行渐远。
灵魂如释重负,却不自觉地,开始感到空虚。
他一定忘了些什么,但是想不起来,也不愿再想。似乎有一个声音轻轻告诉他:毫无意义。
追寻真相毫无意义。
在这之后迎接他的就是各项检查,秦憬亲自上阵监控他的各项情况,终于在两天前完成所有得出结论,即:他被完好地“治愈”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个幽荧竟然真的有用,秦憬当时对龙伊说的话有所夸大,但并非虚假。穆季青身上属于暝的浓重成分不是单个同类能分担的,除非这幽荧——
秦憬叹了口气,止住向更深处延伸的思绪。苏曦辰那天出密室后就下了禁令,不许任何人再提及幽荧,更不许探究她,就当什么都没存在过一样。
难得的严肃,秦憬自然要顺了她的心,所以她也不同穆季青解释原因,只阐明结果,他彻底“好”了。
糊里糊涂地被宣布重获新生,穆季青却没生出什么喜悦的情绪,不仅是因为苏曦辰递来的“提醒”,更是从心脏,从灵魂深处向上蔓延的,寂静的空虚。
所以做梦,所以愧疚,所以罪孽深重。
但现实没有多长时间让他自怨自艾,在完成全部检查、宣布他“醒来”的第二天,龙伊就递交了探视的申请,吵嚷着要过来,今天就坐在了他的面前。
在龙伊的视角里,自己只是刚刚苏醒,虚弱是正常的,所以才如此焦急,想为他去寻人帮助。
但是,是没有必要的啊。
穆季青眯起眼,唇角轻勾,对上少年清俊的面孔,望着那双眼中燃起的色彩,笑得真情实意。
“抱歉,刚才是我走神了,我们说到哪了?”
“……可千万别强撑啊,难受立刻告诉我。”
龙伊嘟囔着,观察着青年好转的神色,嘱咐句后又直起身子,准备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
说继续也不准确,他才刚进来没多久,没聊两句,穆季青就突然一副令人担心的模样,着实让他放心不下。
“还没开始说呢,阿青你睡了一个月睡糊涂了。”摇着头,龙伊进入今天的正题,“我是想问你,你看见她了吗,幽荧。”
“幽荧?”穆季青闻言垂下眼眸,在脑海中努力思考搜寻,随后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幽荧是什么?我从未听说过。”
“这样啊,”得到错误的答案,龙伊反而松了口气,语调也逐渐放缓:“我还以为……不,没什么,你能醒过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