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持着向前探身的奇怪姿势,青年的身体顿在原地,巨大的茫然与恐慌骤然攥住了苏恪的灵魂。
他不明白刚才自己,为什么要拼命拉住一个主动选择赴死的陌生女人,更不明白这顺着颊边滚下的灼烫泪水,究竟从何而来,又为谁而流。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陌生面孔的女人弯起眉眼,带着淡淡莹紫的眸子盛满笑意。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苏恪的头发,然后弯腰拾起那页悄然飘落的信纸,再度放进了苏恪的手心,唤他:
“小恪。”
“不必记住——向前行吧。”
……
往后,又过了很多年。
作为带领众人赢得腾龙之役、拯救了霁城的英雄,苏恪不仅是苏家名副其实的族长,也是这座城的无冕之王。
只是王,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给了他绝伦的力量,以至于在儿孙正当壮年之际,苏恪依旧生龙活虎地活跃在权利的顶峰——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所以,在一切走向失控之前,苏恪主动选择了退让,将权利交接给下一代,与辛笙过起了不问世事的隐居生活。
没什么舍不得的,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霁城已重回正轨,那颠覆的力量在如今已没有什么用武之地,至于其他零零碎碎的,那就交给后来人去烦恼吧。
只是,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
究竟是什么呢?
苏恪日思夜想,怎么也想不出一个答案,只是觉得还差一点,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命运,还差最后一个没有完成。
他将这疑惑说给辛笙,曾经风风火火的女孩子如今也和他一样,成了鬓发斑白的老人。她听完苏恪的问题后也跟着沉思,然后起身,从苏恪的书房里拿出一个已经干裂的檀木锦盒。
“这是什么?”
苏恪盯着那个锦盒,确认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完全想不起来有关的记忆。
“你阿姐给你寄过来的,里头是信?还是什么?你一张张都分出去了,就剩最后一封剩在里面。”辛笙回忆着旧事,缓缓说道。
苏家能在霁城立住,不仅是苏恪的原因,更有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锦盒。当时苏恪只说这是他在外游历的阿姐——苏愿寄回来的。而后每一次,霁城后来大大小小的危机,他都在这个锦盒里找到了应对之法。
听上去相当不可思议,但辛笙这些年是一点一点看过来的。她看着苏恪抽空了整个盒子,又看着他,将这个东西彻底忘掉。
盒子早就空了,里头的不少东西都成了苏家和霁城的一部分,至于这最后一封,好像是苏恪自己放进去的。
沉默地接过盒子,苏恪看着里面唯一一张信笺,手指颤抖着,却怎么也打不开它,只得望着那褪去鲜红的笔迹,望着写在边缘的“苏情玥”三个小字,想不起来任何。
他不记得这个名字。
他不认识,任何名叫苏情玥的人。
可为什么,他保存着这无意义的信笺,不舍得扔掉呢?
恍恍惚惚间,似乎有什么幽色的光亮在他的脑海中闪烁,好像有人曾提着灯盏,在黑暗里踽踽独行一般,可那人的轮廓却是模糊的。
仍旧找不出来理由,苏恪最后还是留下了它,却没有放回原位,只是夹在那本被孙辈送过来的、记述他生平,刻录他在腾龙之役中击败灾厄、拯救霁城的伟大功绩的册子里。
不明所以的,他觉得这封信以及这个名字就该出现在这里。
至于他自己啊……
苏恪打了个哈欠,望着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轻轻阖上了眼,不去想那人模糊的背影,只回忆那些更加细枝末节的东西。
那里,在烛火熄灭的地方,似乎有条罅隙啊。
要用什么,去填满它呢?
——————
“而后,在辛笙去世后,苏恪留下了家训,告别了所有亲人,独自一人来到了那条罅隙。学着情玥的样子,他亦投身于此,妖域就此奠基……”
记忆结束了,可讲述并未停止,烛缩小身体盘绕在苏曦辰的膝盖上,一点一点讲述着后来的事。
故事已尽,短暂的沉默后,祂垂下头,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最后选择了坦诚。
“苏恪的记忆,也在吾这里。”
“猜出来了。”
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低下去的袖珍脑袋,苏曦辰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吾只拿回了力量,并未吞噬其灵魂之光,他们最终往往生轮去了。”
“那还算你有进步,不是太无可救药。”
“……”
“现在,看完了这一切,你有什么感想吗?”
“吾……”
苏曦辰并未催促,只耐心地等待着,可纵使缄默无言,烛的那份情绪也通过相连的命运清晰传到了她这里。
不安,惶恐,悔恨,愧疚。
还有很多很多,细小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情感丰富得没有半点属于仙灵的纯澈,完全是人类的模样。
对于仙灵来说,这大概是一种倒退吧。可自己旁观着过去,看着烛一点点变化,心里生出的,大多是喜爱与欣慰。
亲眼见证一条龙作为人而成长,由衷地让她开心,甚至开心到直接抓起膝盖上的小可爱,放在手心搓圆捏扁。
苏曦辰像撸猫一样,将低落的黑长虫从头摸到尾,哪怕被头顶的尖角角扎到也没有丝毫不悦,将可怜的面条玩得晕乎乎才堪堪停手。
物理和精神中双份的快乐传达到烛那一边,引起了祂短暂的惊异,不由得抬头望向苏曦辰。可随后想到她的问题,又闷闷垂下头,小小的脑袋耷拉着,最后嘟哝着,回答她的问题。
“吾,后悔了……”
“后悔,所以想要弥补,所以想替我承担这些,对吗?”
“……对不起。”
“不是在责怪你,”苏曦辰将烛托到眼前,直视着小小的一条,眼中是纯粹的愉悦:“说实话,我很高兴。”
不止今天,在烛选择主动现身、提出要取代自己时,祂就已经不是过去那条冷心冷情的龙了。
作为朋友,她为烛感到高兴。
“关于最开始时你问我的问题,我现在也可以给你答案。玄苍不是烛,烛也不是玄苍。比起你,他少了很多很多,却唯独多了两样东西。”
“——愚蠢,以及爱。”
“这才是人类和仙灵,最根本的区别。”
因愚蠢而生出爱,因爱而执着于愚蠢,如此颠倒反复,人类一遍又一遍地重蹈覆辙,毫不知耻地继续前进,最终建立起如此灿烂的世界。
“玄苍和苏情玥、他们是对人类满怀爱意的两个蠢货。责任心太强,将所有与己无关的麻烦事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因并非全能而怀有负罪感……这样的人,哪怕不曾相遇、不曾发生中间这一系列事,该有的,还是会有。”
轻轻抚摸着黑色的龙首,苏曦辰感慨着,对那两人的过去作出总结。
“虽然作为一个旁观者,我的评价没什么可信度,但我觉得,这不是你的错,烛。”
“否则——苏情玥不会选择、在你这里安息。”
“……”
龙仍低垂着头颅,想起那人最后的、祂再也无法忘记的声音。
——烛,我不想进往生轮。我不想变成另一些,面目全非的人。
——……
——吃掉我吧。
——罅隙里太过孤独,但我会陪着你。我只想在你这里,得到安宁……
说谎。
回忆着过去的吉光片羽,虚空中的龙凝望着那一点泪水,心中如此想着。
说什么陪着祂,明明很快,她就不再回应祂的声音,也再不曾出现在祂的意识里。只留祂一个独自停留在这里,七百年。
骗子。
“好伤心哦,我都听到你在骂她了!”
轻快的声音打断了烛的回忆,苏曦辰轻轻摇晃着小小的黑龙,将祂那点细小又深刻的情绪摇散,对着懵懂的金瞳露出笑意。
“谎言是人类的天性啊!她对你说谎再正常不过了,毕竟你可是吃了她的心上人——哼哼,取代了她的心上人啊,没打你一顿都算轻的。”
“没有,情玥没打过吾……”
烛懵懵回答,没懂苏曦辰的意思,却能感受到她的话并非出自恶意,而是更复杂的、祂不理解的东西。
“你又黑又硬,浑身坑坑洼洼的,打你都嫌扎手!”苏曦辰戳了戳银白的角尖,咧开笑容,“她讨厌你,但也是信任你,所以才将这些交给你,而不是由她自己来。”
“——信任?”
“她相信你能改变霁城的命运,就像她相信我——或者说是她相信从灵神那看到的那些,所以将未来交给了苏恪,也交给了我们。”
“我们可以的,烛。”
“吾明白了。”
似是被哪个词汇所宽慰,烛重又恢复了精神,慢悠悠漂浮到空中,对上苏曦辰微微弯起的琥珀色眼眸,金瞳中的光盛烈起来。
一同观赏过苏情玥的记忆,祂与苏曦辰也自然,在她记忆的最后、见到了神、见到了神所见到的东西。
命运,昭然如揭。
“这会是一场漫长的战斗——”烛开口,对那未来、对两人的未来做出评判。
“是啊,相当漫长。”
收敛起笑意,苏曦辰应和着,想起那注定的命运。
新的神会在千年后——
但中间的一千年要怎么过,可不是区区一个死了的旧神能够说了算的。
绝不是什么神,是她的选择,决定了霁城的未来。
“准备好了吗,我的盟友。”
“我们要去将一切搅得地覆天翻——”
“现在,是时候去完成由我写下的、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剧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