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颤抖数下,苏情玥终于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瞳中的,便是玄苍那张因剧痛而微微扭曲、却依旧紧抿着唇的侧脸,以及那从他肩头涌出的、似乎永无断绝的刺目猩红。
本就苍白的面颊瞬间变得毫无血色,苏情玥哆嗦着嘴唇,嘶哑着声音喊着玄苍的名字,榨干身体中最后一丝灵力,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治愈的术式,连灵魂都干涸近皲裂,可惜作用微乎其微。
毕竟,她连一个洞都填补不了,又怎能治愈千疮百孔的躯体呢?
在觉察到这紫晶箭头有效的下一刻,所有袭来的箭尖便尽数染上了幽紫的色泽。一支接一支的,它们接连穿透毫无用处的光帘,尽皆命中那具被剧痛与失血折磨得麻木、动作迟缓的身躯。
骨肉被箭簇洞穿,席卷全身的痛楚几乎让玄苍晕厥,男人却仍坚持着,死死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苏情玥护在怀中。
直至视线开始模糊,直至握着缰绳的手指再也无力收紧,终于,在又一支箭矢射中臂膀的瞬间,他再也支撑不住,牢牢紧握的缰绳从指间滑落。
挣脱掌控的马儿仰首嘶鸣,前蹄扬起,两人在剧烈颠簸中重重坠于马下。玄苍下意识地蜷起身体,用后背和臂膀充当缓冲,将苏情玥完完全全护住。自己却重重摔在地上,浓郁的腥甜从喉间涌上,终于克制不住,染红了女子青色的衣裙。
“玄苍!”
苏情玥的叫喊变了调,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凄厉。她挣脱保护,踉跄着跪在这具尚有温度的身体前,看着男人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他鹰隼般的金瞳逐渐暗淡,脑里一片空白。
“不要……”离开我……
可惜,所有的哀求无济于事,失去了力量的她,什么都无法改变。
力量的流失带走了生命的温度,一切感知都迟钝起来,唯有痛意、唯有泪水砸在脸上的重量依旧。
玄苍勉力掀开眼皮,透过混沌模糊的视野,艰难地看清那不住哭泣的人,想抬手揩去她的眼泪,却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不再有。
他已经到极限了。
可还是、可还有……没有完成!
他的诺言。
意识弥留之际,血液流干的男人用尽全部,瞪大双眼,瞪着那空芜的虚空,瞪着那藏在虚空中、凌驾于世的存在。
他没有灵魂,不会进往生轮,情玥抓不到他。他只是一段意识,一截未成的木偶,若要将其完成,就必须……
我的本身。如果你听到我的呼唤的话。
帮帮情玥,实现她的、愿望。
————!!!
仿佛听见了某个渺小的执念,天空在瞬息之间变了。
暗灰色天空沉沉,可厚重的云层却在下一瞬,如锐刃刺入布匹般,自中央、自二人头顶被金色的光辉撕裂。这光辉并非来自天际,而是源于地上那具已然失去生机的躯体。细碎的金芒从地至天、无声渗入虚空。
接着,万丈金光轰然倾泻。
神灵,应召而降。
并未显露完整的身形,唯有无边无际的光辉铺展,只隐约能窥见光辉尽处,那道模糊而巍峨的轮廓,无匹的威严凌驾于万物之上。
溢散的些缕辉芒轻而易举地驱散了所有敌意。杀意消融,敬畏与恐惧深入骨髓,刀剑寸断,满含着恶意的紫晶箭簇开裂风化,最终沦为一堆再无作用的碎石。
不过瞬息,方才还杀气腾腾的追兵便已溃不成军,四散奔逃,无人再敢觊觎两位罪人的头颅。
天地间一时只剩那片无际的金色海洋,以及金色中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余杂尽去,祂挥散了多余云彩,不再凌于天端,主动俯下身躯,凝视着唯一还活着的人。
金色的、耀眼的、璀璨的。
墨鳞、雪鬃、晶角、金瞳。
身躯纤长的神灵自光辉之中显形。
俯瞰着跪地的弱小人影,祂张口,神异的声音响彻。
“苏情玥。”
“吾名为烛,是汝——缔结契约之仙灵。”
——————
三天后,已不再带有碧色的参天神树下,换上一袭白裙的女子扑了扑身上灰埃,自灰褐而不长一丝草木的地面上起身。
她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将这颗枯萎且、永不再复生的巨木完整收于眼底。
主干皲裂、枝叶凋零,曾经的翠碧如今灰败枯涸,他们共同缔造的颜色消失无踪。
没有坟茔、没有墓碑,他、以及他未完成的所有,都被她亲手埋在了这巨木之下,再无人可触及。
守着他的诺言,玄苍永远留在了这里,也永远离开了她。
苏情玥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嘴唇翕动,无声念诵着祈祷往生的经文。她其实不信这个,玄苍也不信,只是除了这,她再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了。
风在这里停止,荒原上从未有过如此安静的时刻,然而这份静谧却在刹那间被打破,神异声音像是从虚空中渗透而出,缥缈而漠然。
“为何要在此处停留三日?玄苍并非人子,无魂无魄,无需往生,亦无需这祈求死者往生的仪式。”
“闭嘴。”
苏情玥的冷声,让来自虚空的声音顿时熄了音,但视线却没有离开,依旧缠绕在静默祈祷的女子身上,沉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金色龙瞳里盛满了不解与疑惑。
她没有理会,依旧闭着眼将那段经文念完。良久才缓缓睁眼,眸底平静无波,没有悲伤、亦无留恋。苏情玥转身,未理会方才身旁响起的声音,也不再留给身后的巨木半个眼神。
整理好灯盏和为数不多的行李,苏情玥将包裹搭在那匹自己主动找回来的马儿上,然后踩着脚蹬晃晃悠悠上马。
没人指点引导,她废了好一阵儿才终于坐稳,歇了片刻后才握紧缰绳,想着那人御马的样子轻轻夹了夹马腹。马儿迈开蹄子,慢悠悠地向前,朝着最初踏上这片土地前的方向一步一步前进。
“就这么走了吗,情玥。”
虚空中的声音再度响起,纯然的好奇打破了行路的寂静。听者也终于有闲心,回应这个三天前突兀出现、而后一直如影随形的存在。
“你想问什么?”
“这棵树,老巫祭、以及这个国家。”
“这都不是我能干涉的,它们有自己的命运。该活的活、该死的死,与我无关。”
“嗯,你成长了。”
大概是错觉,苏情玥竟从那平淡声音中听出些赞赏,但这点儿触动很快就被磨灭。
“吾曾劝过汝,过度介入他人因果,必会招徕祸患。”
“……那是劝吗,我还以为是鼓励呢。”
轻飘飘的语气,全然的漫不经心。苏情玥轻扯嘴角,眼神射向虚空。那里明明空无一物,但在她的视野中,却是金芒芒一片。
山岳般巍峨的存在收敛了光辉、也收敛了形态,就这么变作细细一条在空中游弋。望着那飘飞盘旋的小小金影,苏情玥嘴上应着,却似乎完全没将这话、以及说出这句话的东西放在心上。
“吾不会害汝。介入一地之气运、搅动因果——情玥,汝属实做过了。”
“这样啊。”
听进去,又仿佛没听进去,苏情玥眼神恍惚,连记忆都跟着不确定起来。明明没过去几天,明明就是前几日的事,可为什么差距这样大,变化得又如此快呢?
“汝想作何?”
见苏情玥对自己的劝说没有反应,小龙倏然凑近,悬停在苏情玥眼前,澄澈的金色龙瞳直视那双没有光彩的眼瞳,神异的声音再度响起。
“在想玄苍,他答应过我……”
声音愈发低弱,苏情玥失魂落魄,可抬眼一瞬间的神光还是摄住了龙影。幽暗瞳孔中正正映出那条飞舞盘旋的修长身姿。对上这执着的视线,小龙抖抖身子,重申自己的名姓。
“吾即玄苍,玄苍即吾。汝可放心,既已立誓,吾会完成玄苍所诺,伴汝亦护汝一世平安。”
“……只是这样吗?”
迟疑一瞬,苏情玥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锁住这以玄苍自称、却全然陌生的存在,最终下定了决心。
这不是她想听到的,她想要——那个人回答她。
“唔?”小龙歪歪脑袋,金色瞳孔又一次被困惑填满:“吾并未在记忆中找到其他誓言。”
“……好。”
“汝想好了?需吾作何?”
“霁城。”
“?”
“你忘了吗?明明才刚答应过我的。”
不再怀有希望,苏情玥移开眼眸,垂下的眼帘遮住内里的情绪,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
“回去霁城,回到——命运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