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雕花的厚重大门被推开,露出里面毫无变化的陈设,丝毫未改的场景,好似时光静止,一切有如死寂般——
苏曦辰想起自己第一次走入这间庭室的时候,小小的女孩被迫离开母亲,在环伺的陌生注视下缓缓走向那个会成为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的、血缘上的叔父。
恐惧、焦急、悲伤、茫然……跨越了十数年的情绪重又回到她身上,只是轻轻拂过,留不下半点痕迹。
对着空空如也的庭室,苏曦辰知道自己来晚了,她要找的人已经启程。
但他会回来的,来见自己最后一面。
缓步走入庭室,未来的主人在最中心的椅子上坐下。
这里是他的位置,但很快,就要属于自己。
从日光正盛到黄昏落幕,苏曦辰就坐在这儿打瞌睡,异常有耐心地等待那个人。
终于,在天光转暗之际,两扇单薄的门被再度推开,出现在她眼前的是——
……
“哈啊——!”
昏暗的房间里,躺在手术台上的人忽地痛呼出声,双臂死死捂住脑袋,身体剧烈颤抖蜷缩成一团,连接在身上的管线都被绞在一起,裸露在外的皮肤是惊人的红热。
“曦辰!曦辰!”
在一旁陪伴的秦憬立刻飞奔上前观察情况,手上使力扯开乱动的肢体,阻止她下意识的自我伤害,一声又一声的焦急呼唤,期望唤醒混沌的意识。
“呃……啊、我……我没、事……”
如此僵持近一分钟,陷入梦魇的人终于被唤回。苏曦辰睁开眼睛,胸膛下亢奋的心脏开始平静,灵力和精神的双重躁动随着管线中镇静药物的推入被平复,短短几个瞬间,身体就被冷汗浸透。
待到一切停息,她撑着手臂试图坐起,秦憬伸手搀扶,让她倚着枕头直起身来。刚想张口,便被苏曦辰的眼神制止,后者深深喘息几下,主动交代情况。
“我做了一个梦。”
“梦?祂的?”秦憬闻言即刻反应过来,眼里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惊魂未定。
“不,我的。”苏曦辰声音嘶哑,接过秦憬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缓缓嗓子继续,“我梦见了四年前,父亲刚去世的时候……”
断断续续地,苏曦辰回忆着自己的梦,静静聆听的人若有所思。
声音随着故事的推进一点一点细弱下去,半晌,待到房间内终于没了声息,秦憬松口气,将再度熟睡过去的人身子放平,让她得以好好休息。
其实她在这里没用,只是习惯了,从第一次转化开始,秦憬就一直陪着她。
彼时刚刚成年的女孩躺在手术台上,多余的遮盖被除去露出赤色血肉,胸腔开敞,在她手下的是泵动的心脏,随着楔子被埋入,鲜红的血滴溅满视野。
意识在药物作用下模糊,灵魂沉入深渊,存在开始向更高纬度转化,但这只是开始,这漫长的过程还远远没有结束。
肉.体濒临极限的崩溃和来自灵魂的悲鸣让意识复苏,本该沉睡的人被痛苦唤醒。蜜色琥珀染上血光的色泽,大颗大颗晶莹砸下,苏曦辰紧紧攥住她的手,口中呼喊着本能的呓语。
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
可是没有求救。
秦憬就那么平静睨视着,未有一丝迟疑,手上动作未因女孩的哀声停顿片刻,只是护目镜里不知何时被水雾氤氲。
攥着她的那只手力气明明那么小,却又沉重地难以拂开。
第二次,女孩在手术台上加了几根拘束带。
再后来,不必有人辅助,她自己就能安置好一切。
痛苦从未减缓,只是习惯了,便不再值得一提。
秦憬默许了她的行事,只是不许她一人,自己一定要在旁边守着。美其名曰监控数据,可她只是不愿离开。
而苏曦辰,纵使没有意识,也再没有握住她的手。
如同过去的每一次,秦憬坐在黑暗里,注视着静静沉睡的人,莹蓝色纹路顺着脖颈慢慢爬上她的面颊,每一道细丝都由痛苦织就。
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她大概也习惯了吧,只是胸膛里空落落的,只是,非常非常难过。
方才注射的镇定药物能让苏曦辰睡个好觉,但很快,它就将失去作用。
随着明光计划的推进和灵力同步率的提高,苏曦辰与祂的共鸣逐步增强,但人类的身躯抵受不住祂的力量。在彻底完成之前,精神上的负担日渐攀升,严重的精神问题甚至开始侵蚀肉.体。
在连续数十日无法入睡后,秦憬开了药,又因为她的特殊体质,一开始便是致瘾的量。
这会造成严重的药物依赖,且效用会随着用量增大而逐渐减弱,百害而无一利,可秦憬却对这状况束手无策。一旦失去了药物的辅助,苏曦辰很难撑到最后。
「仙灵化」。
由活着的人、向存在的仙灵——
这是秦憬所证明的、抵达永生的路径,却只被苏曦辰用来捞取力量。
理想与现实间隔着难以跨越的天堑,她在理论上证明成立,却无法真正将它实现。既没有合适的融合材料,也没有充足的经济支撑,甚至连可以一试的实验对象都寥寥无几。
直到苏曦辰。
她满足了一切条件,甚至于全身心地,支持着她的事业,哪怕目的不纯。
秦憬仍记得那一日的光景。等了九天九夜,在杳无音讯的煎熬中,她终于等到从妖域里归来的苏曦辰。
“你怎么样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话还没说完,满心担忧的女性就被猛地抱住。被突然袭击的秦憬浑身僵硬,惊愕地感受着怀中的体温,女孩浑身冰凉,只有胸口的位置,烫的近乎烧灼起来。
独自徜徉在虚幻海洋中的人抱住遇见的第一根浮木,终于在蜿蜒的记忆长河中脱出水面。活着的温度如此炽烈,让她深深地、深深地叹气,随后咯咯地轻快笑出声。
“我回来啦!”
“嗯。嗯,你回来了。”
被如此对待的秦憬不知所措,只是能感受到怀里人的不对劲,一下又一下地轻拍安抚着,黑色发丝顺着她的指尖流淌,温度被渐渐传递过去。
“秦憬。”
女孩的声音闷在怀里,却依旧能感受出说话人的愉悦,秦憬软了声音,也跟着轻轻应声,由着她撒娇。
“嗯,我在这。你想说什么?”
“我刚刚去见了一个蠢货,和祂说了很久很久的话,久到我都快忘了我是谁。”
感受着活人的温度,苏曦辰开始碎碎念,絮絮叨叨地回忆。
“我其实见过祂,在我很小的时候,祂问我知不知道自己是谁,清不清楚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我说我去你祖宗的,别拿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来绑架我,带着你那些烂回忆滚,然后祂就给我看了那些东西。”
“好长,好多,多得我什么都记不住,只感觉脑子都要塞爆了。”
“然后那条长虫在我脑子要爆炸的时候凑过来,说祂可以替我背负命运,祂可以替我活。”
“这话多不要脸啊——所以我扇了祂两巴掌后跑了,一直到今天,我都没去见过祂。一方面是觉得荒缪,另一方面是、我确实不知道,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直到很长时间之后,我才渐渐有了答案。”
“我是苏曦辰,是被那个神棍预言的将要‘了结荒晦命运’的倒霉鬼。那条长虫是可怜我,所以想要代替我,但谁要祂的可怜——”
“管他什么意义不意义,无论是幸福、厄运,还是狗屁的命运,谁都不能抢走我的东西!!!就算再烂!那也是我的!是我苏曦辰——”
秦憬静静抱着她,听着这些不明所以的故事,聆听着她的选择、迷茫与决心,心中升腾起的难以言喻的、名为期待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