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一直在注视着她。
少女一直在仰望着她。
注视着照亮自己生命的那一缕阳光。
仰望着将己身灼烧殆尽的那一轮耀日。
这是只属于她们的秘密。
这是永不见天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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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夜凉如水。
单薄衣着的女性倚在庭下,依着过去的习惯抬头,仰望那轮圆满的莹白耀月。
伸手,轻轻扯下覆在眼上的系带,灰翳的眼眸映出皎洁月色,却仅仅停留在表面。
她早就看不见东西,也再感受不到那轮明月,坐在这里只是怀念,也是这样一个满月的夜晚,她钦慕的人毁了她所有一切。
踏踏的脚步声自远及近,失去视力后她的听觉敏锐起来。姜月枝转头,迎着手捧衣袍的女孩露出微笑。
“天凉了,姐姐不要在这里坐着,会受寒的。”
将袍子披在姜月枝身上,姜盈菲絮絮嘱咐,伸手想搀起姜月枝。
“嗯,谢谢小菲。”
没有拂了妹妹的好意,姜月枝就着姜盈菲的胳膊站起,姐妹俩依偎着,在空旷的庭院中缓步前行。
忽然一点寒凉落在鼻尖,姜月枝微微一怔。
“下雪了?”
“嗯,今年的雪格外晚呢。”
如今已入十二月,初雪才刚刚降临,离那场盛大的集会已过了大半月。
离见到她,已过了大半月。
“最近怎么样了?”
“乌熙被停职,苏铭照不知所踪,楚君辉退了位,任家地拙也换了人……”
“我问的不是他们。”
正回答的女孩忽然住了嘴,不发一言,只静静搀扶着自己的姐姐。
“你在怨我吗?”
“不,你是我的姐姐。”
虽然给出否定的答案,可话已至此,两人双双陷入沉默,寂静得只听见雪花落下的声音。
“为什么要给那个魔种说话?”
良久的沉默,姜盈菲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脸上是纯粹的困惑,还有失落。
“这是她希望的。我就会这么做。”
“是吗。”
交谈无疾而终,姜盈菲闭了口不再言语。既关于她,那就没什么好说的,自己理解不了姜月枝,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终于回到内室,姜盈菲点亮灯火,跳动的烛焰带来一点暖意,自己却脚步不停,安置好姜月枝便要离开。
“去哪?”
脚步微顿,女孩的嗓音如蝴蝶振翅,细弱而倔强。
“今天是星言的忌日。”
姜月枝动作一滞,女孩却已推了门离开,吱呀一声,只留她独自一人。
她想起来了,星言也是在这样一个初雪的夜晚停止了呼吸,只是从来记不住日子,只剩姜盈菲记得。
孤寂冷肃的夜晚,簌簌雪落声中,幼小的弟弟在年岁尚小的女孩怀中一点点失去温度,自己听到消息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令人心碎的一幕。
但没有悲伤,也没有眼泪,心里空落落一片,她没有力气做出反应,只是很疲惫。
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了,已经有太多人无法再睁开眼睛,这个不熟稔的弟弟的死就像一片雪花,轻飘飘的,毫无声息地落在她肩上,却近乎压垮了她。
继续挣扎又有什么意义呢?姜家大概也就到这里了。
她们早就没有希望了。
思绪自过去中抽离,姜月枝脱下衣袍,又推开窗子仰望那轮明月,带着寒意的风吹拂在脸上,打消了那丁点恍惚。
她本就睡不着,姜盈菲的话更是让她清醒,可惜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对着相同的月色,怀念过去的人。
曦辰,却是她的月光。
只是这明曜月辉再无法点亮她的瞳眸,她亲手掐灭了所有的可能性。那场倾覆所有的灾变,究其本质的祸源在她,一切因她而起。而可笑的是,她竟然活到了最后。
那时的姜月枝被条条框框遮蔽了双眼,生存在阴影下,随后乍见天光。
看透了本质,为了让这光永不坠落,为了让她的曦辰不会在这虚假的温情囚笼中耗尽骨血。在母亲与那个叫姜绛的、血缘上的姨母的密谈中,她献出了以冷漠和薄情钩织的计划。
她蒙蔽了她们,女人们所听与自己所想存在偏差,但精细的布置却被一一采纳,事情顺着她的设想进行。
除掉苏梧和姜绛,摧毁阻挡在曦辰面前的、束缚她的一切,她将是苏家唯一的继承者,她可以支配自己的命运。
本该如此的。
计划之中的,姜绛死了,自己的弟弟、星言也随着她的死而永远睡去。但不知怎地,很难想象姜绛那种女人竟然拥有恻隐之心,竟让苏梧活了下来。
这个疏忽最终毁了一切,她与曦辰反目成仇,也遭到了来自苏梧的报复。失去了所爱之人,那个男人恶毒地、派遣了曦辰来审判她。
面对那人愤怒的质问,她只选择了沉默。不能、亦不会解释,她不会将所爱之人推向危险之地,现在正面对上苏梧,对曦辰来说还太早了。
沉默变成默认,最后转换成怒火、演变成暴力。姜月枝平静接受了苏曦辰给予的一切,曾经在乎的所有都在她的怒火中毁灭殆尽。
包括除了她以外的,整个姜家。
现实过于讽刺,她甚至有时会妄想,如果她当初死在妖域,会不会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们都活着,曦辰也不会恨她入骨。
可转念一想,自己不会后悔。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棋差一着功亏一篑,遗憾拖累了其他人。
她怎会是虚假的月光,她是熊熊燃烧永不熄灭的耀日,追逐着光芒的自己甘愿被那热度烧熔。
唯独这件事,她绝不会后悔。
……
姜盈菲站在院子里,在薄雪中清出一片空地。
依次摆放好蜡烛,一十六根一一点燃,她站在一旁闭眼双手合十,对着星星点点连成一片的烛火许愿。
这是她答应星言的,要给他过每一个生日。
是,他是在生日这天死去的。
小小的孩子蜷缩在她怀中,温度随着意识的模糊不断散失,没有等到蛋糕,也没有等到其他的家人,就这么默默无声地枯竭。
当时正多事之秋,星言的后事被草草料理,她甚至不知道他的死因,只是觉得,跟那时发生的一切都脱不了干系。
只是人死了,一切追究都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