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日的少女未与自己保持距离,而是与他并肩,微微侧头望他,脸上是十足的茫然,带着疑问张口。
“我感觉我忘了点事。”
“什么事?”乐绍随口问,并未放在心上。
“我要是能记得还用问你?!”
被敷衍的兰汐不高兴了,狠狠跺脚,却没有一甩头扔下乐绍自己走。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相当重要,却又因为想不起来而惴惴不安,所以才找乐绍,让他帮自己回忆回忆。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乐绍撇撇嘴吐槽,心却跟着兰汐的话沉下。他好像也忘了什么事情,但具体是什么,他也同兰汐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一时间,被同一个问题困住的少男少女同时止步,望天望地、抓耳挠腮,可没人能想出答案,一个都没。
直至坐到晚饭的餐桌前,两个人依旧没有任何头绪,乐绍捏着筷子垂头发呆,目光掠过今天晚饭的同时下意识自言自语。
“今天没有饼干呢。”
“唔。没有饼干。”坐在旁侧的兰汐听见他的嘟囔,边接话边回想昨天的点心,生出几分怀念,“味道很好啊。”
“嗯。”乐绍点点头同意兰汐的看法,也为这消失的甜味惋惜。
待到这点小情绪消散,两人又与昨日一样,兰汐去拾掇碗筷,乐绍回房间赶稿,像过去的每一日那样重复着日常。
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轨迹升起又落下,日子也在夜与日的循环里铺开相似的纹路。仿佛一切都被设定好一般,人类在重复中消磨着时光。
两人很快忘掉了这些潜在日常中的小小棱角,无论是苹果还是饼干,都很快被塞进记忆的柜子里落满尘灰,再没有人使它们重见天日,直至——剧目的终章。
又是一日放学,临近黄昏,夕日的橙红色光辉映得人睁不开眼。
而一瞬的恍惚,就是永远的结束。
失控的货车冲出轨道,带着不可阻拦的力度,砸碎了两个向往着光的孩子。
只是在永久陷入黑暗之前,他们听见了少女的哭喊。
以及随后响起的,咀嚼声。
——————
“今天骆嘉棠请假了,班长的任务由学习委员暂代,现在上课!”
讲台上,重新安排好任务的班主任开始上课,而台下的少年少女、乐绍和兰汐并未将这个消息放在心上,因为这已经不是骆嘉棠第一天请假了。
从两周前开始,班主任每天进入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骆嘉棠请假的消息,起初还是小小的新闻,可次数多了,就不再有人关注。
他们曾经想要去探望骆嘉棠,却不知道骆嘉棠家住在哪。与用双腿走回福利院的他们不同,每次都有轿车来接送她,黑色的宽敞的不认识的牌子,无论怎么看都很贵。
殷实的家境丰裕了物质,并由此培养出未被玷污的和善心灵。尽管彼此家庭背景天差地别,但骆嘉棠和他们的关系相当不错。
不只是那些被故意塞进手里的、谎称烤多了吃不掉的甜物,乐绍曾见过她一个人偷偷溜进福利院,事后从院长妈妈那听说,少女捐出了自己全部的零花钱。
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只是平常日子中,三个人的距离在一点点靠近。
譬如骆嘉棠新挂在腕上的手链、譬如乐绍画本中偶尔出现的三人大头、譬如兰汐桌上的迷你台灯,不起眼的小物件里填充着青涩的友谊。
只是,不知为何,面对着已经许久不来学校的好朋友,两个人却仿佛约定好般同时忽略了她。除了初听闻那天升起又很快被打消的探望想法,骆嘉棠——再没有在彼此的闲聊中出现。
就像应该如此这般,骆嘉棠不该出现在这里。
放学铃又打响,少年少女起身离开教室,随着涌动的人流走出学校,沿着一成不变的道路往回,彼此无言。
不是刻意沉默,只是没什么话好说的,今天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谈论的事,所有的日子都和前一天一样,只是循环的一日又一日。
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在暮色里铺展,偶尔交叠,又随着脚步很快错开。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差别,无论是燥热的天气、风拂过树叶的轻响、亦或是彼此的沉默,似乎都复刻着昨日的光景。
唯一不同的,只有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开的清淡香气。
醇和里裹着馥郁,芳馨中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甜,像是许多花被晚风揉碎了混杂在一起,沁人的香丝丝缕缕漫过来。
芬芳的气息毫无预兆地扑了少年满怀,而后厄难重临。
这是他从未在这条街道上闻过的花香,可短暂的芬芳过后却是致命的过敏。
不消片刻,密密麻麻的红疹已顺着脖颈向上蔓延,似有无数细小的火刺在皮肤下灼烧。气管骤然肿胀,窄小的通道无法再供支持生命的气流通过。喉咙挤出最后一点嗬嗬抽气的声音,少年捂着脖子,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却只能徒劳地攫取到零星的空气。
而几步之外,走在他身前的少女也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她听见了少年倒地的声响,却并没有转身,没有靠近,也没有任何想要伸出援手的动作。
因为她也在同一时间,遭遇了并无二致的结局。
似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血肉中搅动,喉咙内里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兰汐还未来得及呼出声,便被涌上喉头的大股猩甜堵塞了气息。紧接着,大口大口深褐近乎墨色的血块不受控制地从唇齿间呕出,砸在地上,溅出斑驳的污痕。
双腿一软,她猛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地面上发出沉重闷响,可这点疼痛早已被喉咙里的剧痛盖过。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却仍挣扎着抬起手臂,兰汐的眼神里浸满了濒死的恐慌与求生的本能,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可这挣扎来的最后一丝力气却被浪费,兰汐张开嘴,说出口的却并非求救,而是嘶吼,而是歌唱。
她想起来了。
并没有闻到香气,她只是听见了歌声。
最初是陌生的、然后是熟悉的,最后是自己的。自己面对着空旷世界喊出的零碎音符重又被传回耳畔,她恍然怔住,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灵魂里破土而出——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她为何要歌唱,她想起来、被她遗忘的、又试图用歌声记下的是什么了。
可惜,并没有人关心她的顿悟。路过的所有人都未对陷入痛苦的两人施以救助,甚至于投去视线。只是眼神空洞地继续走在被设定好的轨迹上,无人在意两位主角的谢幕。
橙红色的夕阳依旧悬在天际,将光芒泼洒在两具再无起伏的尸身上,将轮廓镀上一层冰冷的金。
平静的世界开始缓缓蠕动,似有无穷无尽的触须在表层之下翻涌,试探着想要撕开创口,彻底吞噬两具战利品之际,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止,动弹不得。
蠕动停滞一瞬,随后巨大的深渊自天际裂开,仿佛一张沉默的巨口,向上一抬便轻易吞没了整轮夕阳、然后响起令人齿酸的咀嚼声。
地表顷刻陷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连带着两具早已冰冷的躯壳也失去了依托,一齐坠入无底的黑渊。
罅隙,此刻暂且寂静。
……
“所以,你要逃学?”
下课铃响,被叫进空教室的乐绍一眼就望见了已经背好书包的兰汐,脸上写满惊讶。
“嗯。”
没有解释,少女沉沉点头,蒙着白翳的眼眸此刻盛满不容置疑的坚定,末了还补充一句,“但是你不许走,你继续留在学校。”
“你在开玩笑吗?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和你一起——”
意识到兰汐的郑重,乐绍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想与她一起面对,可话没说完,就遭到了对方的拒绝。
“不要。”兰汐退后一步,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同时扬起笑容,带着奸计得逞的小小狡黠:“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答应,所以你要留在这里。”
“喂!!!”
回答他的是巨大的关门声,兰汐转身冲出教室并重重拍上门板,同时将早攥在手里的锁头利落地挂上门把,咔哒一声扣死。锁好前后两扇门后,她又几步拽过旁边的桌椅,摞叠着抵在门上,绝不给门内的人任何逃脱的缝隙。
教室内,行动迟缓的少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等他到门口时,兰汐早已扭头跑远,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以及在走廊里荡开回音的长长呼喊:
“这里是安全的!等我回来救你——”
最后的话已听不清,乐绍只能孤独的在这里迎接夕阳的到来。
另一边,按照早已侦查好的路线,兰汐一路顺畅地跑出学校,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她没有踏上那条熟悉得闭眼都不会走错的回家路,而是站在了一条全然陌生的街道上。
她记得的,骆嘉棠的家就在这附近。
作为最好的朋友,骆嘉棠当然邀请过她和乐绍去家里做客!
她还记得那天,黑色的轿车载着她们飞驰过街道。引擎低沉的嗡鸣混着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窗外的树影和招牌都成了模糊后退的色块。在这样颠簸的声响中,她记住了路,并且绝对不会忘记。
快到了,快到了。
尚未落下的暖日带着烤人的温度,汗水从额头滑下,几近流进少女的眼眸。兰汐抬手随意抹了把汗,又将那些影响自己视线的发丝捋到耳后,在模糊的视野中努力辨认着过去的路。
可,耳朵却捕捉到了什么。
“今天下午五点三十分,我市第八中学发生教学楼坍塌事故。经初步核实,事故已造成一人死亡。目前,相关部门已紧急介入,事故具体原因正在全力调查中……”
像无数只蝉在耳朵里振翅,尖锐的鸣叫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惊愕在播报声中攥住了心脏,随后是铺天盖地的难以置信,瞬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脚下的地面仿佛在摇晃,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发飘。被抽走了主心骨的少女精神恍惚,视线不受控制地胶着在那台室外电视上。屏幕里的画面明明灭灭,只有播报声还在机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扎进她的耳朵。
同时,更有什么熟悉的声音靠近。
是车轮碾过道路,是风扇呜呜旋转,是发动机的轰响。少女扭头,在最后的夕阳中看清了那黑色轿车的模样。
撞倒、挤压、碾碎。
她听不见歌声了。
炸开的剧痛瞬间粉碎了所有感官,唯有眼眸,唯有平日里残缺的眼眸,最后窥见了真实。
透过喷溅上血色的挡风玻璃,兰汐看见空无一人的驾驶座,方向盘正在慢悠悠打着转,无人驾驶,却精确瞄准了自己。
而再往后,则是圆脸颊的少女,她静静坐在后座,赤色的眼眸平静,一眨不眨地牢牢注视着她。
骆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