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下台阶,来到林祯身边蹲下。
“你怎么回事?摔哪儿了?没事吧?”慕泉皱着眉头,目光迅速扫过林祯“痛苦”蜷缩的身体,最后落在他抱着的小腿和脚踝上。
林祯立刻演技上线,眉头拧成一个结,嘴唇微微颤抖,声音虚弱:“啊……从台阶上踩空了,崴到脚腕了…好疼……”
慕泉闻言,没有多想,立刻伸手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林祯的脚踝。
隔着裤子,其实看不出什么,但慕泉还是仔细摸了摸。
“能站起来吗?我扶你进去看看。”慕泉说着,架起林祯的一条胳膊,用力将他搀扶起来。
林祯就势将大半重量靠在慕泉身上,一瘸一拐地,在慕泉的搀扶下,“艰难”地走进了屋子。
慕泉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传来,让林祯心里那点因“欺骗”而产生的小小愧疚瞬间被巨大的满足感取代——计划通!
然而,当他的视线适应了室内光线,看清客厅景象的那一刻,林祯脸上的“痛苦”表情瞬间凝固,化作了真实的目瞪口呆。
房间中央的空地上,立着三块巨大的可移动白板。
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纸、打印出来的文件复印件、剪报,以及手写的笔记。
不同颜色的细线在这些信息点之间纵横交错,牵扯出复杂的关联网络。上面反复出现一些名字:慕山桦、仲保郭、霍叔、慕延、几个陌生的公司名称、以及一些可能是代号或中间人的缩写。
墙上也没闲着,贴满了更大的纸张,上面是慕泉用凌厉字迹写下的各种时间线、疑点分析、资金流向草图,甚至还有手绘的关系图谱。
一些关键信息被红笔重重圈出,打上问号或感叹号。
桌面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笔记本,旁边散落着各种颜色的笔、尺子、还有喝了一半的水杯。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高强度、长时间的思考与调查所带来的独特气息。凝重、专注,甚至带着点压迫感。
林祯头上不自觉地冒出了一滴冷汗。慕泉这家伙……真是动真格的了。
就在林祯震惊于眼前的景象时,慕泉已经扶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转身去空旷的桌面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顺便把他姐姐那部老旧的手机也拿了过来,放在林祯手边的茶几上。
“只能借你看一小会儿,”慕泉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看过了,感觉好点了,就走吧。我这里很乱。”
林祯握住冰凉水杯的手微微一顿,心里那股刚被满足感压下去的不爽,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再次泛起涟漪,甚至更甚。
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开始着急撵人了?
他大手一摆,将水杯放到一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刚才进门时的震惊切换回可怜巴巴的模式。
眉头微蹙,声音带着委屈和苦恼:“啊……可是我的脚……真的好痛啊!……刚才那一下好像扭到了筋,现在一动就疼得厉害……我不能多坐一会儿休息一下吗?就一会儿……”他抬眼看向慕泉,眼神湿漉漉的,充满了恳求。
慕泉站在沙发前,双手插在家居服口袋里,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林祯,似乎在评估他话语的真实性,又像是在权衡。
他脸上还残留着长时间思考带来的疲惫痕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最终,慕泉似乎妥协了,略显苦恼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好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白板和墙面,语气认真了些,“正好,我这里有几点没太想明白的地方,等一会儿可以问问你。”
林祯闻言,心中顿时大喜过望,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看来慕华这小子的办法真的很有效!
原来对付慕泉,只要卖卖可怜、示示弱就行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雀跃,摆出一副“虽然很痛但我很坚强”的表情,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
慕泉没再管他,转身走回书桌旁,拿起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又沉浸到了自己的思绪和记录中。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而专注。
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淡粉色的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认真和倔强。
林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先是在这间“临时指挥所”里环视了一圈,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索和慕泉倾注的心血,让他心头五味杂陈。
最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长久地落在了慕泉严峻而专注的侧脸上。
原来……他这几天都是在查这些事。
看他鞋子上沾着的、干湿不一的泥点痕迹,他恐怕没少往外跑。
林祯看着慕泉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快速书写时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既有为慕泉如此辛苦、如此认真而感到的心疼,也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沉甸甸的难受。
“原来你躲着不见我,是在忙这些。”
林祯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了然的苦涩。
慕泉没听出林祯话里的情绪,他头也没抬,一边写着什么推论一边回道:“对。”
林祯的心,随着这句平淡的“对”,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缓缓地、无声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慕泉身后停下,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阴影,笼罩了一半慕泉低头书写的侧影。
“我之前害怕的问题,果然还是发生了。”
慕泉手上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圆珠笔尖停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像是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被拉出来,有些不解地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林祯。
他脸上的认真还没褪去,漂亮的眼眸里泛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茫然,以及清晰的困惑。
林祯看着他这副全然不解的模样,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混合着委屈、不安、恐慌的情绪,如同找到了裂缝的岩浆,猛地喷涌而出。
“那些东西果然还是影响你了是吗?你因为我的家人和你父亲的事,而对我有了距离感。”
慕泉微微睁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
“不是吗?!”林祯猛地向前一步,逼近慕泉,几乎是在低吼。
他深邃的眼眶迅速泛红,里面清晰地翻涌着痛苦和被误解的愤怒,“你急着去查这些,是因为你不相信我,不相信你父亲是杀人犯!你心里对我是愧疚也好、抗拒也好,甚至是厌恶,反正结果就是你不想再见我了。”
他几乎是在吼,说到最后,几串眼泪也顺着林祯的眼眶滑了下来。
慕泉彻底懵了。
他看着林祯泪流满面的脸,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祯垂下脑袋,声音变得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限的悲伤,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慕泉没听清,或者说没理解:“什么?”
林祯缓缓抬起脸。
他脸上还挂着泪痕,扯出了一个极其苍白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只有无尽的悲伤和自嘲。
“如果真相……就是那样,该怎么办?”他重复着,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
“你一直查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在那之前,就一直不见我,是吗?”
慕泉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从未见过林祯如此脆弱、如此悲伤的模样。即使是在诉说那些血腥噩梦时,林祯的眼神里也更多是痛苦和恨意。
而不像现在这样,仿佛被全世界抛弃、连最后一点温暖都要失去的彻骨哀恸。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走近林祯,抬起手心,接住了他脸颊上再次滑落的一颗滚烫泪珠。
林祯看着慕泉近在咫尺的、写满慌乱和心疼的脸,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此刻却盛满无措的眼睛,心中那股混合着爱意、痛苦和恐慌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了慕泉还握在手里的那本笔记本,两只手交错着用力到骨节泛白,想要狠狠撕烂它!
“不要——!”
慕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用尽全力撞开了林祯举着笔记本的手臂,然后趁着林祯因撞击而失去平衡的瞬间,眼疾手快地将笔记本从他手中夺了回来,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惊魂未定地抱着笔记本,只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慌和下意识的反应,让他大脑一片混乱。
林祯被他撞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怔愣地看着慕泉如护珍宝般紧紧抱着笔记本、戒备地看着自己的样子。
几秒钟的沉默后,一声极轻、极冷,充满了自嘲和心碎意味的冷笑,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
他抬起眼,看向脸色发白的慕泉,眼神里的最后一点光芒似乎都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和空洞。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看来,在你心里,我还不如一个笔记本重要。”
说完,他不再看慕泉,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失去了所有坚持下去的理由。
他转过身,迈开脚步,有些踉跄地、却异常决绝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慕泉看着他孤独离去的背影,听着他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话,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是的……”慕泉喃喃着,随后快步走过去拉住了他的衣服。
“不是的,我只是不想你把那个本子撕烂,那上面有我...”
林祯:“有你希望的能推翻一切的线索?”
林祯的脚步停下了。他背对着慕泉,声音平静地继续说道:
“你以为,我查出这一切,心里很痛快吗?”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慕泉,我比你更不希望这些是真的。”
“如果我对你毫不在意就好了。如果我不那么在意你,通过得到你的信任,能轻易地获得线索后,我应该只会觉得轻松。毫不费力的轻松。”
“但是……”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令人心悸的坦诚与脆弱,“我的心,早就因为你而牵动着,偏离了最初的轨道。”
“一开始,我还没那么在乎你。”
“可是,跟你相处的时间越长,我对你的关心就越真切,我演的戏就越来越真。真到后来,我连骗自己都骗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
“有时候,我甚至希望…自己什么都不要查到。就做一个单纯的傻子就好了。”
“我对不起我的家人。我太卑劣了是吗?”
说着,林祯侧过身看向慕泉。
他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几串泪水顺着脸庞无声滑落,眼中翻涌着的情绪令慕泉的心猛地一缩。
他慢慢转过来,缓缓把慕泉抱进怀里。
“我爱你。”
“我爱你,慕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