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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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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无情这样临时受命的人并不多,显然诸人早就各有安排,今日只是了解彼此的部署,不至于在起事时误伤盟友,于是这一场议事花费的时间远比无情想象得更短,便告结束。

无情并没有随着大部分人一道留在金风细雨楼。他要跟花如令一起出城,在八月十五日将追命和冷血诱出城外,劝说他们。花如令自己则是要在一切尚未开始前,早早地远离京城。倘若夺取京城的计划当真失败,那么花家便要联合全天下的明教势力,组织各路义军,真刀实枪地决战了。

自然,赫连乐吾、圣女等等在京城别有身份的人,也都要回到各自的居所。在众人四散而去之前,谢春风道:“我将最后一炉万毒辟易丹带来了。谁的药已经用掉了,来找我重新拿一颗。”

在路上,无情已经知道,这便是她曾经咬下一半分予他的丹药,可解世间一切毒药,极为难得,谢春风这么些年搜罗海内外良药宝材,也不过炼出两炉。

初次见面的王小石、花枯发和温梦成找她领了药,余人都没说话。直到厅里一多半的人都已散去,苏梦枕才道:“我的已用掉了。”

谢春风脸色一变,道:“你中了什么毒了?”一面问,一面已经疾步抢上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不知道为什么,无情离去的步子顿了一顿。

他转身去看那两人,很快便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他一开始以为的那样亲密:谢春风的脸上比起担忧,反倒是恼火和无奈居多;苏梦枕的眉心则微微蹙着,被她抓住的时候,他的手腕向后稍稍一缩,好像他觉得这是种冒犯,又强行按捺下来。

“是‘绿豆’的毒,但我服过药后,已经解了。”他冷声说。

谢春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苏楼主。”她用一种仿佛包经折磨,又仿佛已经习以为常的、至为无奈的声音说,“我已同你再三说过,任何一种毒素,在你的体内滞留过,都有可能影响你的身体,引起一系列变化,并非解了毒便万事大吉……”

她看起来只是在面对一个棘手的、令她恼火又不得不治的病人,或许,也是一个朋友,但并没有更多。无情为此而心中一松,但紧跟着,他猛然醒觉,一颗心顿时又揪紧成一团。

——他为什么要为此安心?为了谢春风与苏梦枕之间并无男女之情?

——他为什么要关心这个?他在想什么?他在担心什么?

他狼狈地扭过头去,几乎就要从房间里逃走,偏偏在这时候,谢春风却扭过头来,叫他:“成大捕头,等一等。”

无情只好站定等待。他腿上的疼痛尚可忍受,站着的这片刻在他的感觉中,却比一个时辰更久。谢春风招呼他走近,从向他们过来的圣女手上接过一封信。

“先前答应过的,这是你二师弟铁游夏从边关来的信,我特意请圣女带来。”她笑道,“这下你总可以放心了?”

——但无情从未对任何人、甚至并未对谢春风说过任何不放心的话。谢春风也从未答应过,要给他看什么信。

他以松了一口气般的语气,道:“多谢!”便将信取过来,立刻在手上拆开。因为还撑着双拐,他要松手拆信,身子便微微往旁边一歪,萧寒僧也走过来,一面扶住他,一面去看信。于是,信纸便很自然地被他们两个的身体完全挡住了。

那封信件厚厚数页,半是赫连春水的字,半是铁手的字迹。但是,这封信却显然本来不是写给他报平安的。信从边关而来,是写给圣女的一封加急密信。

信中写着,铁手这些时日在雁门反复查探,已经问明:龙八本人其实对通敌一事当真不知情,几路侦察兵的路线也并非他所泄露。这件事是他的一名心腹手下借用他的权势,暗中一手办理,只不过人人都以为是龙八本人下令。

这名手下正是傅宗书派去的人,虽然名为手下,却既为协助,也为监督,就连龙八也不敢轻动。原本人人都以为,私通北狄一事是傅宗书暗中指使了。

但铁手身为多年名捕,却抓住那人言辞中一个漏洞,一番追查之下,最终竟发现,此人是方应看安插在傅宗书麾下的暗探,实则为方应看效力。据那人交代,私通北狄本是方应看的意思,甚至是方应看交代给他与北狄贵族联络的渠道。

无情将那一页纸握在手中,定神细看,确认这的确是铁手的字迹无误。显然铁手和赫连春水都明白此事至关重要,分别留下亲笔手书,以证其事。

他的心中沉沉一坠。

在刚刚讨论过的夺取京城的方案之中,他们并没有将方应看纳入考虑。圣女和谢春风一致认为,方应看性格谨慎,纵使他与米苍穹联盟,但他本人应当不会直接插手皇位争夺,而会选择静待结果,投效新君。这结论合情合理,无情也认同,他们不曾分出任何人手去防备方应看。

但这情报以这样的方式传递给他,便意味着:他们不但要防备方应看,而且要防备今日的与会者。今日屋中的,显然已经是明教最核心的人物与盟友,但圣女仍旧认为他们当中可能潜藏着方应看的内应。反而无情因为加入时间最短,此时倒可自证清白。

但是这也意味着,很显然,他们无法做到世子所说的那样彼此不疑。他们并没有找出这个内应,才只好用密信的方法,这样告知于无情。

这个人是谁?他已经将造反的计划全盘告知了方应看吗?又或者——他还会告知更多的人吗?

无情心中悬着,面上却毫无异色,将那封信重新叠好,塞入信封,归还圣女手中。圣女向他平静地点了点头,将信收起,便离开了。

苏梦枕看起来早不耐烦被谢春风拉着劝说,无情被谢春风叫去时,他便已转身离开。如今圣女也离开,这个角落便只剩下他们三人。屋内人散去得差不多,这间密室便骤然予人一种私密的错觉。

但无情心中亦很清楚,这只是错觉罢了。谢春风向他和萧寒僧一颔首,便转身欲行。

按照已经商定的安排,他们今日分别,直到八月十五都不会再碰面。而过了那一日,他们也许未必还能再见。

无情追上前一步。“等等。”他脱口唤道。

谢春风停下来,他却忽然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之间有太多话不曾说过,又有太多话无法言说。在不知所措的沉默之中,他脱口而出:“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谢春风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好像她也忘了,她不曾说起过自己的名字。

“你仍叫我谢春风便是了。”她说,“就好像江湖中人人叫你无情一样。”

“我可以仍叫你谢春风。但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无情道。

她凝视着无情,微笑了一下。

无情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容,这个笑并不像她平日的微笑那样春风和煦,几乎有几分冷淡和迟疑,好像这样的微笑太久不曾出现在她脸上,已经不习惯。也许,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毫无伪装地微笑。

“我叫张灼华。”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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