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们进入京城时,就连这样的平静都消失了。无情如今看不透她的神情,她像越绷越紧的弓弦,绷紧到连不戴面具的真实也被压回水面之下。
可惜,从他们进了城门开始,直到此刻才有可以独处的机会。
无情问:“京城到底有多少你们的人?”
谢春风道:“你该问,天下到底有多少我们的人?”
无情问:“多少?”
谢春风道:“凡是对当今的皇帝有怨恨的,便都可以算是我们的人。”
无情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传唱这歌谣的,并非都是明教的人,他们绝大部分都是再也无法忍受的普通百姓,那样急切地盼望着真的有一个皇帝能够取代当今的昏君。
不过,让这样的歌谣和留言在极短的、朝廷甚至来不及反应的时间里传遍天下,要铺开的人手是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即使如今的朝廷,只怕也很难有这样的力量。不知道在天下的各个角落里有多少教众在做这件事——这一定是个极庞大的数字。
他问:“既然如此,你在紧张什么?”
谢春风不曾回头,只道:“你难道一点也不紧张?”
这地道似乎很长,他们的交谈声压得很低,脚步也轻,仍不免听见四壁传来空寂的回音。
无情道:“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你们既然早已安排好了这一切,此时紧张又有何用?”
谢春风这时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轻声道:“能像你这样不为所动的人毕竟是少数。我不能免俗,难免畏惧。”
无情为之一愕。
她向来那样足智多谋,好像一切尽在掌控,哪怕出发前她也曾说过决死之言,无情也只以为,那不过是用来调动士气罢了。他追问:“难道还有哪些事情,不在明教的掌控当中?”
谢春风道:“稍后我们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
此时无情却又觉得通道太短。行了不多时,他们便拐入了一个新的岔口,谢春风将火把挂回壁上,腾身而起,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转动顶上一个石球。她转了十来圈,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无情在底下数到第十六圈时,石球所在的那块石板才终于发出一声响动,向一侧滑开。
两人先后跃上洞口,见外面又是一间寻常民居一般的屋子,只是四壁无窗。谢春风带他出了门,在回廊中左绕右绕,终于在某个拐角处得了一扇窗户,外面是苍绿群山,窗前站着一个身形瘦高的年轻人,正在赏景。
无情只向外看了一眼,便惊道:“金风细雨楼?”
他久居京城,对于京城周遭的景色都再熟悉不过:窗外分明便是天泉山下,度其距离,此地应是金风细雨楼核心地盘。窗边那人转过身来,正是金风细雨楼中“白楼”的总管杨无邪。杨无邪向他们含笑点头道:“岚君、成大捕头。二位既然来了,人便已到齐了。”
谢春风摘了面纱,笑道:“我们应当不曾来迟?”
杨无邪道:“不曾,是诸位都到得早。”
他关上窗,在前为他们引路,进了又一间屋。这间屋仍旧像是寻常人家的客厅一般,除了厅中摆有许多椅子,其他并不出奇。
但是,这间屋里聚集的人,却足以倾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