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我若说我其实并未拿到任何证据,想来诸位都是不信的。”
他环顾四周,果然人人都面露怀疑。张致道:“若是没有证据,怕不值得成公子甘冒如此奇险。”
无情问道:“那么,诸位认为,我要拿到确凿的证据,证明明教、飞仙岛与南王勾结,正欲谋反——倘若我真拿到这样的证据,用它来做什么?来呈交皇帝,举报阴谋?”
他笑了笑,道:“说服皇帝,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确凿的证据,当年皇帝只为了一封捕风捉影的血书,便险些清剿整个连云寨;我只需要告诉他,明教余党居住在何处,便足够他大动刀兵、远征海外。何况,如今边关局势不稳,狄人蠢蠢欲动,若是国内力量空虚,必定先被狄人抓住时机大举进犯。我便是有证据,也不敢在此时呈交皇帝。”
座中有人讥刺道:“你来飞仙岛,不为了找寻证据,难不成是来观光游赏的?”
无情道:“我是为了来查证我的怀疑。我不需要铁板钉钉、能够说服皇帝的证据,却至少需要足够清晰的联系,能够回去后说服世叔,调用自在门并江湖正道的力量来阻止这件事。我也需要知晓,此事中究竟有几方势力涉足,才知道该从何处拦阻。”
谢春风问道:“成公子,你一上岛,我便以医治为由,将你困于屋内。林邀德虽说每日会在岛上逛一逛,但多不过一个时辰。你到底是如何觑出破绽?”
无情道:“此事尚需从头说起。最开始,我从飞仙岛往来交易之中察觉,岛上曾在十六年前招揽过一大批手艺极好的工匠,那时惊怖大将军刚刚得权,许多人畏于他的威权,欲要出逃。我发现曾为边军锻造过军备的工匠,绝大部分最终都来了白云城,这绝非一个巧合,恐怕有人在悄悄招揽。”
张致颔首道:“十六年前,明教元气大伤,还在恢复,那时做事,确实难免粗糙一些。”
无情道:“原本武林势力豢养工匠,不足为奇,但这些年间,这些工匠却再也没有听说过消息,也没听说白云城同任何势力交战。反而飞仙岛年年都在大量进口各类矿石,却从不听说岛上对外贩卖兵器。我因此生了疑心,几番遣人打探不成,便决定亲来岛上一探。”
谢春风微笑道:“自从成公子找上我以后的大致经过,在座诸位都已知晓。成公子不妨从上岛后讲起。”
无情微微颔首,道:“上岛之后,岚君为我安排的住处在半山腰,下不能见港口和市集之景;上有树木遮蔽,又不能见白云城主殿风光。虽然身在内城,实际上困于屋中,等同于一无所见。想来这处地方,也是经过精心择选。”
他说着瞥了一眼谢春风,不知是钦佩还是讥刺,谢春风并不答话,只是含着笑望了一眼萧寒僧。萧寒僧道:“我也在此住过。”
无情道:“可是,这屋内却有两面镜子。”
他所住的屋子全按待客的模样布置,确有两面铜镜,以备梳洗盥沐之用。无情道:“这两面镜子,若是将其中一面悬在后窗对过的梁上,另一面放在窗外的树荫下,以一个恰当的角度,便能遥遥看见山腰处主殿的入口。”
谢春风为之震动:满座中或许只有她知道,以无情当时的身体状况,动一动都剧痛不已,哪怕坐起来吃饭饮水都很困难。很难想象他是凭借怎样的意志力,反复试探铜镜摆放的方位,将镜子日日悬挂又收起。她讶然道:“这却是我疏忽了。但只观主殿,又能看见什么呢?”
无情道:“谢大夫曾言,你只不过借居于飞仙岛,身为客卿,不管岛上事务。当日拜访叶城主时,叶城主也说平日只管练剑。但这些天以来,我却见主殿中人员往来频繁,谢大夫日日出入,时日不定,有时同许多人边走边相谈,显然关系密切,远过于寻常客卿。”
他扫过屋内其他人,道:“至于另外常出入的几位,我也记下形貌,嘱咐邀德平日留心。依他所言,顾队长平日里的身份是岛上的缉查队长,锐金旗这位队长是外城的一名铁匠,洪水旗这位是码头上的管事,厚土旗这位则是市场上一名菜农。以诸位身份,不该这样频繁出入城主府。我正是据此怀疑,诸位或许便是蛰伏不发的明教中人,且明教与白云城一定有极为密切的往来。
“飞仙岛主港停靠的船只极少,卸货时间亦很是稳定,从不久留。林邀德日日在岛上游逛,亦日日行经集市,我便可将集市上的货物与秀红记下的停靠船只相对应。如此计算下来,半月间共有四艘船在主港停靠足有一日,正常装卸货物,却不见市场上出现任何外来的物资。
“当日我们初至飞仙岛时,穆姑娘曾言,飞仙岛上物资补给一向极快,因为商船看重时间,不肯在此久留。反而是外围诸岛上,常有商船十天半月地停靠。由此可见,商船在岛上停靠,除了卸货便是补给,并不会在主岛进行交易。那些时日里,也不见码头上有大批货物运送。那么,这四艘船自然便值得注意了。秀红姑娘认得,这四艘恰巧都是福州海宁号麾下的商船、货船。我当时若是能回中原,便打算着意从海宁号去查这四艘船。”
洪水旗第一队的队长,一位皮肤微黑的中年女子起身道:“是属下工作有失。”
张致与世子对视一眼,由世子开口道:“无妨,陈队长的安排已经很妥帖,要说有失,也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曾想到还能从这里着手,受教了。”
无情道:“事业太大,便很难做到圆满无缺。”
张致问:“倘若成公子当真回了中原,又打算如何调动正道力量,与我们抗衡?”
无情道:“这却不难。飞仙岛远悬海外,中原势力插不进手,却也很难调遣力量来应对中原的事变。诸位既要与飞仙岛和南王联手,南王府便自然成为最易出现破绽的目标。至于京城之中,这些年皇帝已遭遇许多次刺杀,调集力量,多加防备,也是做惯了的事。”
他微微一笑,道:“自然,我做出这等打算的时候,还不知晓明教在京师的盟友。如今来看,这些布置也未必能拦得住诸位。”
谢春风问道:“除此之外,成公子应当还得到过更直接的证据才对。”
无情问:“因为我将萧师兄抛在了岛上?”
谢春风道:“正是。”
无情叹息道:“我本来是打算接萧师兄一起离岛的。只是岛上对我和林邀德实在太严防死守,打探来的一些蛛丝马迹,并不准确。那日我们闯到医舍附近,翻墙进去,寻到的却并不是萧师兄的住处,而是慕容复的住处。”
屋内人人都露出恍然之色,不少人轻轻地慨叹了一声。
这话已不必说下去:慕容复整日发疯,谁都不是没有见过。哪怕在服了药、安静一些的时候,他也会自己在屋里滔滔不绝地幻想自己如何当上皇帝,如何分封功臣,常常提到要如何封赏明教诸人,奖励众人助他夺取天下的功劳。这些话当然可以被辩解为是疯言疯语,但是无情当然也能从中听出太多线索。
这一节自然便不必再讲。无情道:“我们在他的院中潜藏一阵,医舍中人来人往,却始终寻不到机会查探别的院落,只能返回院外,潜往港口。”
他歉然地望了一眼萧寒僧,才道:“虽然未曾找到萧师兄,但此时以我手中证据,认为明教谋反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已容不得拖延了。”
座中默然片刻,再无人有疑问。世子慨叹道:“还好成公子愿为我等助力。”
无情欠身道:“天下苦昏君奸臣久矣。既逢明主,自当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