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誓言。
“是不是我比他有钱了,”他一字一句地说,眼眶里那片红色像是要滴出血来,“我把源祺毁了,你就会重新回到我身边?”
祝思珩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刚才说什么?
毁掉源祺?
那是萧弘钧几十年的心血,是整个A市商界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存在。他一个刚从泥淖里爬出来的靳言,凭什么?
“是不是谁赢了,才能得到你?”他又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认真。
那眼神太奇怪了。
不是怨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偏执的笃定。像是在确认一道数学题的答案,又像是在宣誓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烧得那样烈,那样不顾一切,仿佛要把自己也烧成灰烬。
祝思珩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祝思珩:???!!!
什么逻辑?!
毁掉源祺,打败萧弘钧,就等于得到她?!
她是什么奖品吗?是战利品吗?是胜利者的附庸吗?
不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你不会想做什么傻事吧!”她猛地伸手,一把拉住了靳言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刚才的平静,只有一片掩不住的急切和慌乱。
靳言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紧他衣袖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此刻却那么用力,像是要把那片布料攥进掌心里。他能感受到那力道透过衣料传来,微微颤抖着,带着她的体温。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她这样急切地拉住他,是什么时候?
是那场车祸里,她扑过来护住他的一瞬间吗?
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他太久太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是在担心他。
为他着急。
不是因为萧弘钧,是因为他。
这个认知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他早已被愤怒和绝望烧成焦土的心底,悄悄亮了一瞬。
可下一瞬,她的话就像一盆冰水,把那簇火苗彻底浇灭了。
“你别去招惹他!”祝思珩紧紧蹙着眉,眉心拧成一团,那褶皱深得像是刻上去的,“你根本不知道他……”
她没说完,可未尽的话已经清清楚楚地悬在空气里。
靳言凝视着她。
那双眼睛里那簇小小的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让人看不透的东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钉子。
“你这句话是因为,”他一字一句地说,“担心他,还是担心我?”
祝思珩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根本无法回答。
她当然是在担心他。
担心他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担心他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担心他被萧弘钧碾碎得连渣都不剩。
可她能这样说吗?
她不能。
因为一旦说了,就等于给了他希望,就等于告诉他她还在意他,就等于把他从那片她好不容易推开的悬崖边,又拉回来一步。
她不能。
她只能抿紧唇,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这是重点吗?!”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连她自己都没察觉,那声音已经微微发颤,“靳言,你冷静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可那颤抖还是藏不住。
“就算你真的毁了源祺,打败了萧弘钧,”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我也只会是萧弘钧的。”
靳言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僵硬太明显,明显到连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只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
“为什么?”他问。
三个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可那轻飘飘的三个字里,却藏着太重的重量。像是在问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却始终不肯相信的问题。
祝思珩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抿了抿唇,那动作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沉,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我爱他。”她说。
五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修饰,没有多余的情绪。就那么直直地砸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他早已支离破碎的心里。
靳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什么击中,碎得更彻底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慢慢弯起,很慢,慢得像是在撕扯什么。不是愤怒的冷笑,不是绝望的苦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人看了心头发颤的东西。
“你爱他?”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咀嚼什么,那语气里满是嘲讽,可那嘲讽下面,藏着更深的、足以把他整个人都压垮的痛苦,“爱一个刽子手?”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那你对我的爱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你说你之前追我的时候的爱呢?那些算什么!”
祝思珩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可她不能退。
“他不是刽子手。”她说,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靳言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太快,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那张脸上的嘲讽、愤怒、痛苦,都在那一瞬间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像是冰面下突然涌起的暗流,表面还没碎,底下却已经翻江倒海。
“他不是刽子手是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需要我描述一下我爸是怎么死的吗!需要我说靳家是怎么覆灭的吗!”
他的眼眶又红了一分,那红色几乎要溢出来,像是血,又像是泪。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祝思珩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仇恨和痛苦彻底吞噬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知道他有多痛。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反复咀嚼的仇恨,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都见过。
可她更知道,那些仇恨的背后,还有另一段被埋葬的往事。
那些往事,他从来都不知道。
“可是你爸,”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也害死了他的父母。”
靳言浑身一震。
那震动太剧烈,剧烈到他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脊背,连脚下的地板都仿佛在那一刻塌陷了一瞬。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像是有两团看不见的火在里面炸开,又迅速被更大的茫然吞没。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正在拼命往外涌的复杂——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撕开的震动。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四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气,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
祝思珩定了定神。
她看着他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那片正在一寸寸碎裂的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可她不能退。
“当年靳家和萧家在A市旗鼓相当,”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像是在陈述一个她也不愿触碰的事实,“甚至靳家还压了萧家一头。”
靳言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那个年代,他太小,只记得父亲偶尔会提起萧家的名字,语气里有忌惮,也有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一直以为那是商场上正常的较量,是成王败寇的法则。
“萧弘钧说他的爷爷行事冲动,做事不计后果,但父亲又优柔寡断,守城有余,魄力不足。”她顿了顿,像是在给靳言消化的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积蓄继续说下去的力气,“他爷爷原本想把源祺直接给他的,但因为年纪太小,他爷爷死得早,就把源祺给了他的父亲。”
靳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变得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他的父亲守了源祺不到三年,”祝思珩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就被你父亲设计,在回X市的路上冲下山崖。”
“当时车上坐着他们一家三口,”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挖出来的,“萧弘钧也在车上。”
靳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脚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的父母当场死亡。肇事司机逃逸,信号屏蔽。”祝思珩的声音越来越轻,却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他因为延误治疗,患上了顽固性创伤神经痛,整整折磨了十年。”
十年。
那两个字在靳言脑海里炸开,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蜂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只一步,却踉跄得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我不信……”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这……这不可能……”
他的眼神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那种冷静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拼命告诉自己脚下是平地,可风已经吹得他摇摇欲坠。
祝思珩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急着解释。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任由那些她刚刚说出口的话,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过他筑了太久的高墙。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这一切,”她的声音放得很缓,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伤的困兽,“可是这些,如果你想查,应该都是可以查得到的。”
她顿了顿,让那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给他留出呼吸的空间。
“十几年前的事情,你去问问那些商界老一辈的人,或许都知道。”她的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源祺那时候内忧外患,萧弘钧在病床上九死一生,源祺差点分崩离析,靳家准备下场吞并。这些老一辈的人,应该都还记得。”
靳言看着她,眼神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像是被搅动的深水,底下藏着太多他不敢触碰的东西。
他不想相信。
他太不想相信了。
那些他用了两年时间筑起来的仇恨,那些支撑着他从泥淖里爬出来的愤怒,那些他以为可以烧尽一切的火焰——如果祝思珩说的是真的,如果萧家当年的惨剧真的是父亲一手造成的——那他的仇恨,还站得住脚吗?他的愤怒,还算什么?
可她说得那样清楚,每一个细节都那样具体。不是模糊的指控,不是情绪的宣泄,而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严丝合缝。
她甚至告诉他,可以去查,可以去问那些老一辈的人。那些他还活着、还能开口的商界前辈,那些当年亲眼见证过源祺风雨飘摇的人。
他能查到的。
只要他愿意,他一定能查到的。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心上。
他想起两年前靳家落败时,那些曾经与父亲称兄道弟的企业,一夜之间全都沉默了。没有人出手相助,没有人雪中送炭,甚至没有人说一句公道话。
他那时候以为,那是因为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他以为,那是因为靳家倒了,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他以为,那只是这个圈子再正常不过的势利。
可如果……
如果那些人不是不想帮,而是不敢帮呢?
如果那些沉默的背后,不是冷漠,而是恐惧呢?
如果他们在十几年前就亲眼见过那个从病床上爬起来的年轻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他们怎么可能还敢伸手?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坐在轮椅里,被人推进源祺的董事会。那些曾经觊觎源祺的老狐狸们,被他一个一个地请出去,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那是他父亲的对手,是那个让他父亲都忌惮的萧家的后人。
而那个人,如今站在他面前,站在他和她之间,像一道他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墙。
靳言骤然明白了。
不是终于相信,而是终于看清。
他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宁愿和萧弘钧做朋友,也不愿意做他的敌人。不是因为他有多少钱,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权,而是因为——
这个男人,确实是狠绝无情。
可这种狠绝无情,不是天生的。
是那场车祸给的,是那十年的病痛给的,是那个被设计坠下山崖的夜晚给的。
靳言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像是在承受着什么他承受不住的东西。嘴唇抿成一条线,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祝思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看见他脸上那些曾经刻着仇恨的线条,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不是消解,而是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覆盖。那东西太重了,重到他的肩膀都微微塌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等着他自己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