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疑问,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而这场席卷丁家、席卷整个北方商界的风暴,还远远没有结束。
*
东南亚,某不知名小镇。
夜已经深了,深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将整个小镇彻底笼罩。
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偏僻而荒芜,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连风都带着一股萧瑟的寒意,卷着尘土与枯草的气息,在空荡的街巷里肆意游荡。
窗外没有一盏灯,没有一点人间烟火气,只有一轮残缺的月亮,悬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惨淡的月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屋前那片龟裂的荒芜土地上,映出几棵枯瘦的老树枝桠,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枯手,狰狞而诡异。
偶尔有夜风掠过,卷起一阵细碎的尘土,狠狠打在破旧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断断续续,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是暗处有人在窃窃私语,让人心里发毛。
於凡易坐在昏暗的屋子里,屋内没有开灯,只有桌上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亮着微弱的屏幕光,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身姿挺拔,脊背绷得笔直,眉宇间带着常年警惕的锐利,像是一头随时准备出击的猎豹。面前的木桌斑驳不堪,布满了划痕,除了这部手机,再没有其他东西,简陋得近乎寒酸。
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串正在拨出的国内号码,指尖按在拨号键上,已经有些泛白。可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那句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提示音,一遍又一遍,重复了无数次,刺得人耳膜发疼:“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皱着眉,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指尖用力按断通话,屏幕暗了一瞬,又被他重新点亮,手指快速滑动,调出另一个熟悉的号码,再次按下拨号键。
依旧是同样的提示音,冰冷、机械,没有丝毫波澜。
再挂断,再重拨。
一遍,两遍,三遍……
手指因为反复拨号,变得有些僵硬,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眼底,衬得那片深邃里,多了几分不安。
从傍晚天擦黑,到此刻夜色浓得化不开,他已经试了不下二十次。
国内那些熟悉的号码,无论是丁家老宅的座机,还是丁崇忠的私人手机,甚至是庚世集团几个核心下属的电话,一个都打不通。
有的提示关机,有的响了十几声后无人接听,还有几个,干脆直接变成了空号,提示“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这不对劲。
於凡易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沉甸甸地坠着。
他跟在丁瑄翰身边三年,早已习惯了丁家的权势滔天,习惯了无论何时,那些电话都能畅通无阻,习惯了只要丁家人开口,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可现在,所有的联系都被切断了,像是国内的一切,都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这绝非偶然,一定是出了大事。
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屏幕的光依旧亮着,映得桌面一片惨白。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按压着太阳穴,试图缓解心底的焦躁与不安。
不管怎么样,国内的异常必须尽快让丁瑄翰知道,哪怕只是猜测,也不能耽误。
他站起身,脚步放轻,正准备转身走向屋子深处,去向丁瑄翰汇报这诡异的一切。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地踩在破旧的水泥地上,声音急促而沉重,带着一种慌乱的紧迫感,打破了夜的寂静。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奔这间屋子而来,没有丝毫掩饰,像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刻不容缓。
“砰——”
木门被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格外刺耳。
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身上还沾着尘土和草屑,头发凌乱,气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跑了很远的路,连呼吸都带着喘息。
是阮纶杰。
於凡易的目光瞬间变得警觉,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脊背绷得更直,右手毫不犹豫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指尖已经触到了冰冷的枪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冲进来的阮纶杰,浑身散发着强烈的戒备气息。
他和阮纶杰算不上亲近,只是因为丁瑄翰的关系,才有了交集,此刻对方这般贸然闯入,由不得他不警惕。
可阮纶杰的脸色,却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往日里,阮纶杰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随性,仿佛天塌下来都能从容应对。
可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紧紧拧着,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神色凝重得像是乌云压顶,那是於凡易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模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丁瑄翰在吗?”阮纶杰开口,声音急促而沙哑,带着未平的喘息,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和於凡易寒暄一句,语气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像是多耽误一秒,就会错过什么。
於凡易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扫视,试图从他的神情里,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判断他是否带着恶意。右手依旧按在枪套上,没有丝毫放松,却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冰冷:“在。”
阮纶杰没有理会他的戒备,也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快步往里走,脚步匆匆,几乎是踉跄着,穿过昏暗的屋子,朝着深处走去,声音里的焦灼更甚:“你们丁家出大事了,带我去见他吧。”
於凡易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整个人的神色都僵硬了一下。
他不敢多想,立刻跟了上去,右手依旧按在枪套上,指尖微微用力,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脚步沉稳而迅速,紧紧跟在阮纶杰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狭长而昏暗的走廊。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急促而沉重,一快一慢,像是在和时间赛跑,又像是在走向一场无法逆转的绝境。
走廊的墙壁斑驳脱落,布满了裂痕,角落里积满了灰尘和蛛网,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让人心里发闷。窗外的月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散落的碎银,却没有丝毫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刺骨的寒凉。
远处的黑暗中,不知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是夜风穿过枯枝的轻响,又像是某种小动物在草丛里穿梭,声音细碎而诡异,在这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人头皮发麻,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阮纶杰的脸色,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凝重,还有一种於凡易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沉重,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连眼神都变得黯淡无光。
於凡易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跟着丁瑄翰出生入死多年,见过大风大浪,见过生死绝境,可从未像此刻这样,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知道,阮纶杰这样的神情,绝不是装出来的,这一次,丁家是真的出大事了,大到足以颠覆一切的大事。
阮纶杰跟在於凡易身后,脚步依旧急促,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可脸上的凝重,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以此来掩饰心底的慌乱与绝望。
他太清楚,自己带来的消息,对丁瑄翰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丁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板破旧,布满了划痕,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像是一盏微弱的萤火,勉强驱散了一点黑暗,却驱不散那浓重的压抑气息。
於凡易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笃笃笃”,三声,节奏沉稳,没有丝毫多余。
不等里面回应,他便直接推开了木门,动作熟练而谨慎,目光先一步扫过屋内,确认没有异常后,才侧身让阮纶杰进去。
屋内,丁瑄翰正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暗交错。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头发有些凌乱,眉宇间带着几分惯有的阴鸷,眼神深邃,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些天,他一直躲在这个偏僻的小镇里,一边躲避追查,一边暗中关注着国内的动静,却从未想过,会等来这样的消息。
他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扫过於凡易,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只是在落在后面跟进来的阮纶杰身上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还有一丝被打扰后的不悦。
他向来不喜被人贸然打扰,尤其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刻。
“什么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手指依旧放在鼠标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阮纶杰没有废话,也没有顾及他的不悦,直接快步走到他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与焦灼:“丁瑄翰,你们丁家出大事了。”
丁瑄翰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盯着阮纶杰看了两秒,目光锐利如刀,像是在审视他,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判断他是不是在故意消遣自己。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变化,可握着鼠标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微微收紧了一分,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泄露了他心底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什么大事?”他问,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可那低沉的嗓音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阮纶杰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快速说道:“你爷爷丁崇忠,被首都来的巡查组带走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庚世集团的财务办公室,被封了整整两天,所有财务人员都被轮番谈话,手机没收,断绝了所有联系,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还有你姑姑丁沐泽,因为涉嫌洗钱,已经被依法逮捕了,那些和晟影传媒合作的品牌方、影视公司,全都连夜解约,晟影传媒彻底垮了。”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丁瑄翰的脸,眼神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还有,有人在网上爆了你高中霸凌同学的事,那个人叫柳达,被你霸凌得走投无路,从教学楼五楼跳了下去,自杀未遂,现在全身瘫痪,躺了整整五六年。他发布了视频,全网都炸了。另外,你当年所谓的M国留学,全是谎言,你实际在X国学走私,后来去了东南亚贩毒的事,也被人捅出来了,证据链完整,无可辩驳。”
丁瑄翰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那变化来得太快,快得他甚至来不及掩饰,快得让在场的於凡易和阮纶杰,都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鸷、几分傲慢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惨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气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那些过往,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都被丁家死死掩盖着,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敢揭开。
他以为,丁家根基深厚,权势滔天,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能凭借家族的力量摆平,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竟然会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捅出来,被公之于众,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阮纶杰没有停下,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所有的坏消息,一次性说完,语气里的绝望,也越来越浓:“现在,公安、缉毒、巡查组、经侦、工商、纪检,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职能部门,都去了丁家老宅,把老宅围得水泄不通,全面清查。你家后山,挖出了三具尸体,都是你以前处理掉的保镖,因为办事不力,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被你灭口了。现在整个丁家都完了,庚世化工的股票连续跌停,所有合作方都连夜撤资、解约,没有人敢再和丁家沾边,庚世集团,彻底垮了——”
“够了!”丁瑄翰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倒,“哐当”一声,撞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打破了所有的寂静,也打断了阮纶杰的话。
那声音里,充满了愤怒、疯狂与不甘,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发出最后的嘶吼。
他死死盯着阮纶杰,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情绪,有震惊,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不愿相信的执念。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而沉重,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出来。
“你胡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我爷爷不会出事,丁家不会倒!我们丁家根基深厚,怎么可能说倒就倒?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阮纶杰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同情,还有一丝无奈。
他知道,丁瑄翰此刻,只是在自欺欺人,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用沉默回应着他的疯狂与不甘,而那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人心寒,比任何话语都更能戳破他的幻想。
丁瑄翰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炸开一般。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撑在桌上,指节泛白,因为用力,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台电脑的屏幕,像是要从那些冰冷的屏幕光里,找到什么证据,证明阮纶杰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像是要从那些代码和画面里,找到一丝希望,证明丁家还没有完。
可屏幕上的画面,却只是一张张他看过无数次的照片——萧弘钧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眉眼温和,笑容平淡;萧弘钧蹲着,给顾海青系鞋带的样子,神情认真,眼底带着温柔;还有萧弘钧眉眼温和的样子,从容而笃定。
那些画面,平淡、幸福,却和他没有丝毫关系,和丁家的辉煌与覆灭,也没有丝毫关系。
可此刻,看着这些画面,丁瑄翰却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一点气息,低沉而诡异,可渐渐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盛,最后变成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肆无忌惮,却又带着深入骨髓的悲凉与恨意,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震得桌上的电脑屏幕都微微颤抖,也震得於凡易和阮纶杰,心头一沉。
“萧弘钧……”他咬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毒的钉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滔天的恨意,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子里,“你他妈的真够狠的!”
於凡易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跟着丁瑄翰三年,从未见过他这般癫狂的模样,这般狼狈,这般绝望。
他知道,丁瑄翰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阮纶杰也没有动,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丁瑄翰癫狂的模样,眼底的同情,又深了几分。
他早就料到,丁瑄翰会是这样的反应,可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酸。
这个嚣张跋扈的丁家少爷,此刻却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困兽,蜷缩在这昏暗的屋子里,用癫狂的笑声,掩饰着心底的绝望。
窗外,月光依旧惨淡,冷冷地洒在那片荒芜的土地上,映出枯树的狰狞剪影。
远处的黑暗中,不知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是夜风,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诡异,让人心里发毛。
丁瑄翰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笑声戛然而止,屋子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格外清晰。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阮纶杰,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疯狂与愤怒,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那平静,比他刚才的癫狂,更让人感到恐惧,那是一种心死的平静,一种彻底绝望后的麻木。
“还有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情绪,仿佛刚才那个癫狂大笑的人,不是他。
阮纶杰沉默了一秒,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心底微微一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重:“庚世化工的最大股东,换人了。是一家境外公司,注册地在避税天堂,股权结构很复杂,背景干净得查不出任何问题。公司的负责人,是一个A国人,名字叫华珩,四十出头,看起来像是个标准的职业经理人。他们已经进驻了庚世集团,并且给所有股东发了信,说三天后,召开股东大会,商议庚世化工的后续发展事宜。”
丁瑄翰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缓缓坐回那张破旧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上,死死盯着那台电脑的屏幕,盯着那些和他无关的、平淡幸福的照片。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焦点,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很久,很久。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电脑屏幕微弱的光,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细碎的风声。
月光依旧惨淡,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冷硬,没有丝毫暖意。
那些照片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他那双眼睛愈发幽深,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藏着无尽的悲凉与恨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阮纶杰站在原地,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丁瑄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呼风唤雨的丁家少爷,此刻像一只困兽般,蜷缩在这昏暗、简陋的屋子里,被绝望彻底包围。
他知道,丁瑄翰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劝说,而是安静,是独自消化这所有的绝望与打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窒息的沉默,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於凡易依旧站在门口,右手依旧按在枪套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同时也默默关注着丁瑄翰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他知道,现在的丁瑄翰,情绪极不稳定,随时都可能做出极端的事情。
过了许久,丁瑄翰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缓慢而僵硬,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轻合上了那台笔记本电脑。
“啪”的一声,屏幕的光熄灭了,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剩下窗外那一缕惨淡的月光,勉强照亮了屋内的轮廓,映得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孤绝而诡异。
“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仿佛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阮纶杰沉默了一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继续说道:“我的人刚传回消息,丁家老宅,已经被正式查封了,里面的东西,全都被相关部门查封没收。你爷爷被带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神色平静得可怕,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你姑姑丁沐泽,现在被关在看守所里,据说精神状态很差,整日沉默不语,已经濒临崩溃。”
丁瑄翰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什么都没笑出来,那弧度僵硬而诡异,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还有吗?”他又问,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那些曾经和丁家合作的人,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趋炎附势的商界伙伴,现在都在拼命撇清和丁家的关系,发布声明,终止合作,甚至有人,已经主动向相关部门举报,提供丁家的罪证,以求自保。有几个和丁家牵扯较深的人,已经被带走调查了,估计很难全身而退。”阮纶杰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丁瑄翰的脸,声音低沉而沉重,一字一句地说道,“丁瑄翰,你……回不去了。国内,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丁瑄翰的心上,砸得他浑身一震,心底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他知道,阮纶杰说的是对的,他回不去了。
丁家倒了,庚世集团垮了,他的所有依仗,都消失了,国内等待他的,只有法律的制裁,只有无尽的牢狱之灾。
他再也不是那个嚣张跋扈、呼风唤雨的丁家少爷了,他只是一个亡命天涯、人人喊打的逃犯。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短,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是苦笑,是对自己一生的嘲讽,是对丁家覆灭的不甘,还是终于认命的绝望,没有人知道,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萧弘钧。”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於凡易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身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想告诉他,就算回不去了,就算丁家倒了,他也会一直跟着他,陪他一起面对。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丁瑄翰,已经彻底心死了。
丁瑄翰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看向那片惨淡的月光,看向那片茫茫的夜色。
远处的黑暗中,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闪烁,微弱而渺小,像是这座小镇最后的呼吸,也像是他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却很快,就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阮哥,”他开口,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丝毫情绪,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这几天,麻烦你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接下来的事,我会自己处理,就不麻烦你了,也不会牵连你。”
阮纶杰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你想做什么?丁瑄翰,你别冲动,就算丁家倒了,就算回不去了,也还有退路,我们可以找地方,重新开始。”
丁瑄翰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身影孤绝而挺拔。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显得格外落寞,像是被世界彻底抛弃的孤魂,没有依靠,没有退路。
“凡易,”他开口,声音很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没有丝毫波澜,“把东西收拾一下。我们该走了。”
於凡易沉默了一秒,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言,只是微微躬身,沉声应道:“是。”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屋子,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动作沉稳而迅速,没有丝毫拖沓。
他知道,丁瑄翰已经做出了决定,无论这个决定是什么,他都会无条件服从,陪他走到最后。
阮纶杰看着丁瑄翰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劝他,想阻止他,可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背对着丁瑄翰,声音低沉而沉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保重。”
说完,他轻轻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窗外惨淡的月光,也隔绝了最后一丝人间的温度,把所有的黑暗与绝望,都关在了屋子里。
屋子里,只剩下丁瑄翰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茫茫的夜色里,眼神空洞而麻木,没有丝毫焦点。
远处的黑暗中,不知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夜风穿过枯枝,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诡异,像是在预示着,他接下来的路,将会更加艰难,更加绝望。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笑自己的愚蠢与狂妄,笑自己一手毁掉了自己的人生,又像是在笑这场荒谬的、注定失败的局,笑丁家百年的辉煌,最终,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夜风从破碎的玻璃窗里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吹动他凌乱的头发。
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塑,被绝望与恨意,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