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们去吃烤肉吧?”她转过头看向董雨湫,语气里带着一点雀跃,“我记得景麟购物中心顶楼有一家新开的露天烤肉,评价好像还不错。一边吃烤肉一边看夕阳,应该挺舒服的。”
董雨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好呀好呀!我早就想去那家试试了,听说他们家的五花肉特别好吃,酱料也是秘制的。”
祝思珩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亮起,显示着下午三点整。
“现在三点,”她算了算时间,“我们去商场逛一圈,随便看看衣服饰品什么的,五点差不多就能直接去顶楼了。等下晚了没准要排队,那就尴尬了。”
董雨湫一听“排队”两个字,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我听说那家店真的排很久,”她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一点过来人的无奈,“上次帮我做剪辑的那个老师,带他女朋友去那家吃,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说是从七点等到八点,进去的时候饿得都快啃桌子了。”
祝思珩愣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一个多小时?”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也太可怕了吧。”
“可不是嘛,”董雨湫摊了摊手,“所以咱们得早点去,争取五点前就到。”
祝思珩点了点头,站起身,把那个白色的印花帆布袋从脚边拎起来,挎在肩上。
“走吧,”她说,“逛一圈就去占位置。”
董雨湫连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那本厚厚的素描本,平板,手机,还有那个随身背的帆布包。她手忙脚乱地往包里塞东西,差点把咖啡杯碰倒,又手忙脚乱地扶住。
祝思珩看着她的狼狈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咖啡馆。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八月的热浪扑面而来。
太阳正挂在半空中,毫无遮拦地倾泻着灼热的光芒,晒得地面的地砖都有些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夏日特有的燥热,混着汽车尾气和街边小吃的香气,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祝思珩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在额前,遮住那片刺眼的白光。
“好热啊。”董雨湫跟在她身后出来,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
两个人快步穿过中心广场,尽量走在建筑物的阴影里。
那些树荫稀稀拉拉的,根本遮不住多少阳光,两个人只能加快脚步,恨不得直接跑进商场里。
就在她们即将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祝思珩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商场的外墙。
那里有几个工人正悬挂在半空中,腰间系着安全绳,正在更换商场外面的大型海报。巨大的广告布从高处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鲜艳的色彩,那几个工人就悬在那块布前面,动作熟练地拆卸着旧的画面,把新的画面一点点固定上去。
董雨湫也看见了。
她停下脚步,仰着头看了几秒,忍不住感叹道:“这也太热了。这么热的天,还要悬在外面换海报,这工人可真不容易。”
祝思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几个工人穿着长袖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还在专注地工作着。
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工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落在那些新换上的海报上。
海报上是一个女人的脸。五官精致,妆容得体,笑容恰到好处。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气质干练又不失女性的柔美。
“确实啊。”祝思珩应了一声,收回目光,“这么热的天,换我肯定受不了。”
董雨湫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工人,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同情,还有一丝对这份工作的敬畏:“我们进去吧,外面太热了。”
祝思珩应了一声,两个人快步走进商场。
自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那股灼人的热浪隔绝在外。商场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凉飕飕的,舒服得让人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
可还没等她们迈步往里走,就看见商场内部也拉起了一条红色的隔离带,把一大片区域围了起来。几个穿着同样工作服的工人正在里面忙碌着,有的踩着梯子,有的扶着巨大的广告布,还有人在指挥调度。
祝思珩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被隔离的区域上。
又是换海报的。
商场内部也在换。
她微微蹙了蹙眉,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更换的广告画面。依旧是那张女人的脸,同样的妆容,同样的笑容,从外立面到内部中庭,铺天盖地,无处不在。
“怎么都在换海报?”她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换季了?”
她记得商场确实会根据季节、节日更换不同的宣传内容。春天是春装上新,夏天是防晒清凉,秋天是换季折扣,冬天是圣诞元旦。可一般这种大规模更换,都会选在非营业时间进行——晚上关门之后,或者清晨开门之前,很少会在商场正常营业的时候动工。
董雨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向祝思珩。
“海青姐,”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是丁沐泽啊。”
“丁沐泽?”祝思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
董雨湫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海青姐,”她的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惊讶,“你不看娱乐新闻吗?”
祝思珩摇了摇头,表情坦然得理直气壮。
她确实不怎么关注那些娱乐圈的八卦,每天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晟天娱乐的运营,游戏的开发,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危险,哪一件不比明星的绯闻重要?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商场里面走。
董雨湫跟在她身侧,语气里带着一点科普的兴奋,还有一点“我终于知道点你不知道的事”的小得意。
“丁沐泽可是影后诶,”她说,掰着手指头数,“她拍了很多电影的,我记得拿过好几个影后奖项。而且她自己还有公司,叫什么传媒来着?好像是她自己开的,签了不少艺人呢。”
祝思珩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更换的海报。那张精致的脸,恰到好处的笑容,此刻看起来却透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董雨湫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多了几分八卦的兴致:“不过最近查出来她的公司洗钱,然后现在应该是被封杀了。好多商场都在撤她的海报,估计后续代言也要全黄。”
祝思珩对于洗钱这种事,向来没什么好印象。
那些明星艺人,挣着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过着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却还要贪得无厌地搞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洗钱、逃税、偷税漏税,每一桩都让人不齿。
“哦,”她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漠然,“挣这么多钱,还想着洗钱呢。”
董雨湫听了,“啧啧”了两声,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海青姐,”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要说什么秘密似的,“你这就不知道了吧。”
祝思珩侧过头看她,微微挑了挑眉:“嗯?”
董雨湫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注意,才小声说道:“丁沐泽是丁家的女儿。丁家,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在北方很厉害的丁家。做能源和化工的那个,听说势力挺大的。”
祝思珩的心里,突了一下。
那一下来得毫无预兆,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丁家。
北方。
很厉害的丁家。
做能源和化工的。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快速转了一圈,然后精准地对上了一个名字——丁瑄翰。
他也是从北方来的,也姓丁。
她想起那些关于丁瑄翰的资料,想起萧弘钧曾经告诉过她的那些事。
丁家在北方根基深厚,产业庞大,尤其以能源和化工为主。而丁瑄翰,就是丁家这一代的独子,那个被她老公追着打、却始终不肯放弃的疯子。
董雨湫没有注意到祝思珩的异样,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据说她是帮家里洗钱的,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这都是听同事说的。好像是因为这件事闹得挺大的,现在都上了炫影娱乐榜的热搜呢,评论区都炸锅了。”
祝思珩微垂着眼眸,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那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这是最近的事?”她问,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异样。
“今天上午才爆出来的,”董雨湫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所以你看,商场都在忙着撤海报呢。估计其他地方也一样,今天一天全国的商场都得忙疯了。”
祝思珩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巨大的广告画面。那张脸依旧笑得恰到好处,可此刻在她眼里,已经不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影后,而是一个和丁家捆绑在一起的符号。
丁家出事了,而且是洗钱这种大事。
她心里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只是那种感觉,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的神经,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萧弘钧,想起那些他没有告诉她的事。
那些关于丁瑄翰的动向,那些关于丁家的风吹草动,那些本该第一时间让她知道的消息,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走吧。”她说,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不是说去逛衣服吗?”
董雨湫应了一声,欢快地跟上她的脚步,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别的上面。哪家店的衣服好看,哪个牌子的饰品最近打折,还有她前两天在网上看到的一条裙子特别适合祝思珩。
祝思珩配合地应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可她的心底,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松开。
她敢确信,萧弘钧一定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关于丁家洗钱的事,关于丁沐泽被封杀的事,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是一夜之间爆出来的。背后一定有推手,有人在搜集证据,有人在暗中运作,有人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一击致命。
而萧弘钧,那个一直盯着丁瑄翰、盯着丁家一举一动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甚至可能就是那个推手。
可是,他从没想过要对她说。
哪怕一个字。
为什么?
祝思珩看着商场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脸上或疲惫或兴奋的表情,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她想知道那些商业上的算计,那些她本来就不感兴趣。而是因为,这件事,和她有关。
丁家,丁瑄翰,那些藏在暗处的危险,那些让她不得不躲在镜湖不敢出门的恐惧……所有的一切,都和她有关。
她有权知道,可他没有告诉她。
是怕她担心吗?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着她的思绪,让她无法不去想。
是因为他想把她困在镜湖吗?
是因为他想让她永远留在他的领地,永远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吗?
是因为他想把她收藏起来,像收藏一件稀世珍宝,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靠近,不让任何危险有机会触碰她吗?
那些关于“保护”的理由,那些关于“安全”的考量,当然都是真的。外部的危险确实存在,确实可怕,确实不可控——这就让他有了最好的借口。
不,甚至不是借口。
那是事实。
可是,当保护变成了隐瞒,当安全变成了隔绝,那些原本正当的理由,是不是也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她想起那些被安置在镜湖的日子。日复一日,安静得近乎单调。看书,处理工作,等他回来。偶尔去湖边走走,偶尔在庭院里晒太阳,偶尔窝在他怀里听他讲那些她听不懂的商业布局。
她不是不感激。
她知道他有多忙,知道他有多少事要处理,知道他为了护她周全,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布下了多少暗哨防线。
可是……
祝思珩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握着帆布袋的手紧了紧,指节处泛起淡淡的青白。那力道很轻,却被她自己清晰地感知到了。
那是她下意识收紧的痕迹,是她内心那点波澜的无声外泄。
可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任何转变。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从容的样子,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和刚才那个和董雨湫说说笑笑的祝思珩没有任何区别。
她太清楚萧弘钧的性子了。
那个男人,敏锐得可怕。任何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任何一句不经意的话语,都可能被他捕捉到,然后顺藤摸瓜,把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扒得一干二净。
如果让他知道她因为这些事而多想,如果让他察觉到她对他有了哪怕一丝一毫的疑虑……他只会把她护得更紧,只会更加小心翼翼地隐瞒那些“可能会让她担心”的事。
那些她想知道的事,那些她应该知道的事,只会离她越来越远。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和董雨湫一起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
她的脚步轻快,她的笑容温和,她和董雨湫讨论着哪条裙子好看、哪双鞋子适合搭配,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周末出来逛街的女孩没有任何区别。可心底那根弦,始终没有松开。
它轻轻地绷着,悬在那里,像是随时会被什么东西触动,发出那一声她不想听见的、却又无法回避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