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席昊旻因炫兴科技敲定合作的事，并未跟随项骏新前往皓玄，而是按约定再次踏进了炫兴科技的大门。

相较于第一次来时的局促不安、小心翼翼，这一次，他的步伐明显从容了许多，连呼吸都变得平稳。

熟悉的前台接待台，米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一尘不染，上次接待他的小姑娘依旧坐在原位，见他进来，立刻露出职业化的微笑点头示意，无需他多言，便知晓他是要去找靳言，连询问都省了。

沿着熟悉的走廊往前走，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两侧的玻璃办公室里，员工们都在专注地忙碌着，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却不嘈杂，透着炫兴科技特有的严谨与高效。

席昊旻甚至能准确地记起三楼的方向，不用任何人指引，脚步轻快地走到电梯口，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般的轿厢映出他的身影——一身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从容，早已不是第一次来时那个略显拘谨的模样。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三楼，席昊旻推开门，沿着走廊走到最尽头的办公室门前。

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靳言低沉而简洁的声音：“进。”

推开靳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席昊旻的脚步还是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不是紧张，毕竟上次已经见过一面，且炫兴已经敲定了合作意向，他心里多了几分底气；而是那种面对真正久居上位、自带强大气场的人时，身体本能的收敛——收敛锋芒，收起随意，不自觉地变得沉稳得体。

靳言就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面，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两颗纽扣松开，透着几分随性，却丝毫不显散漫。

他的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骨节分明的小臂，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穿过轻薄的窗帘，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衬得那张本就轮廓深邃的脸愈发沉静，眉峰微敛，眼神低垂，正低头看着手边的文件，周身萦绕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也愈发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办公室的装潢简约而低调，却处处透着质感——深灰色的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简约的画，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彰显着主人的品味。

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街景，阳光铺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淡淡的光影，整个空间安静得只能听到靳言翻动文件的沙沙声，还有空调吹出来的细微风声。

席昊旻的目光习惯性地快速扫过整个办公室，这是他做了多年业务员练出的职业病。

每到一个新地方，或是面对重要客户，他总要先把周遭环境扫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切入的话题，有没有什么能捕捉到的客户喜好，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摆件、一本书，都可能成为拉近关系的突破口，也能从细节里判断出对方的性格。

目光掠过沙发、书架、墙上的画作，最后落在了靳言的办公桌上。

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左侧是笔记本电脑，屏幕处于休眠状态，右侧放着一支钢笔和一个小小的记事本，一切都透着靳言骨子里的严谨与规整。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办公桌的角落，靠近电脑显示屏的位置，摆着一盆小小的多肉。

那盆多肉实在不起眼，灰绿色的叶片肥厚却娇小，挤在一个巴掌大的浅棕色陶盆里，陶盆上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近乎普通，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忽略过去。

席昊旻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上次来的画面——这盆多肉，上次他来的时候就摆在这个位置。

那时候他满心都是紧张，满脑子都在琢磨着怎么介绍方案、怎么说服靳言，只匆匆瞥了一眼，只当是办公室里常见的绿植，用来调节心情、点缀桌面的，没太在意。

可这一次，他多看了一眼，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两片？不对——是一片。

他微微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盆小小的多肉，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片叶子了。

这片叶子微微耷拉着，没有了鲜活的饱满感，边缘还泛着一圈淡淡的干枯痕迹，蔫蔫的，无精打采，仿佛风一吹，就会随时掉下来。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这盆多肉明明还有两片叶子，虽然不算特别精神，却也透着几分生机，怎么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就少了一片？

席昊旻的心里闪过一丝疑惑，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快速盘旋。这是什么品种的多肉？他不知道。

他对多肉这类绿植没什么研究，只隐约听身边的朋友说过，多肉是出了名的“懒人植物”，很好养活，不需要经常浇水，只要放在有阳光的地方，就能自己慢慢生长，就算偶尔忘了打理，也不至于轻易枯萎。

可靳言这盆，怎么越养越少了？

从两片变成一片，再过一段时间，会不会连这最后一片也保不住，彻底枯萎？

更让他不解的是，靳言这样的人——手握炫兴科技这样的大企业，身居高位，心思缜密，做事利落，连办公桌面都收拾得一丝不苟，怎么会把一盆快死的多肉，一直摆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若是不喜欢，或是不想养，直接扔掉就好，何必留着这一盆蔫蔫的、毫无生机的绿植，摆在显眼的位置？

难道这盆多肉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还是说，只是他太忙，根本没注意到这盆多肉的变化？

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席昊旻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痕迹，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才那一番细致的观察和内心的疑惑，从未发生过。

他迅速收回目光，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得体而温和的笑容，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靳总，您好。又来打扰您了。”

靳言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席昊旻的脸上。

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微微颔首，动作简洁而沉稳，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声音低沉而平淡，没有丝毫波澜：“坐。”

席昊旻依言落座，脊背挺得笔直，既不显得僵硬，也不显得随意，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庄得体，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感。

他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靳言说话，心里却在暗暗琢磨着刚才那盆多肉的事——或许，这会是一个不错的话题切入点。

沉默了几秒，靳言的目光再次落在席昊旻的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与笃定：“你们的方案书，我看过了。很有想法，也很有意思。对于当前的游戏市场来说，确实是巨大的空白，存在着很大的商业潜能。”

席昊旻脸上依旧挂着得体而真诚的笑容，眉眼舒展，语气里没有丝毫得意，只有恰到好处的诚恳：“谢谢靳总的肯定，这份认可，对我们晟天来说太重要了。”

他清楚，靳言的肯定不是客套，而是对项目核心价值的认可，更是炫兴愿意深入合作的信号，分寸上半点不敢拿捏失当。

靳言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动作简洁而沉稳，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席昊旻脸上平静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而锐利，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席昊旻的反应。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吹过的细微风声，却丝毫不显尴尬，反而透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掌控全局的从容。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炫兴可以和你们合作。不过——”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姿态放松却依旧气场十足，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敲击声很轻，却像敲在人心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也暗示着接下来的话至关重要。

“我需要和你们公司的负责人当面商讨。”

席昊旻心里早有预料，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然的神色。

像炫兴这种规模的行业巨头，涉及合作的核心事宜，由双方老板亲自出面敲定，是最基本的商业惯例，也是对彼此的尊重。

他稳稳地点了点头，语气自然而得体：“应该的，靳总。合作的核心事宜，确实需要我们老板亲自和您对接，这样也能更高效地敲定细节。”

靳言的目光再次落在席昊旻脸上，问得看似随意，语气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仿佛在确认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你们公司负责人叫什么名字？”

“姓祝。”席昊旻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多想，只以为他只是想知道公司负责人方便后续对接商讨。

在公司里，所有人都称呼祝思珩为“祝总”，这是共识，他也从未多想过要去追问全名。

靳言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像是水面上掠过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姓，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根沉寂已久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是顾海青吗？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看过董雨湫的画，那些灵动的人物原画，那独特的笔触、细腻的神态。而且董雨湫亲口跟他说过，她在给顾海青画画，顾海青想做一款属于自己的游戏，想把那些画里的人物，变成能和玩家互动的角色。

而席昊旻带来的那份方案书里，那些插画，那些人物设计，那些他反复翻看、早已刻在脑海里的画面——全是董雨湫的风格，全是她的手笔。

按照这个逻辑，晟天的负责人，应该是顾海青才对。

至于这个姓祝的人……是谁？

念头在脑海里快速转了一圈，快得几乎没有痕迹，没有留下丝毫破绽。

靳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顺着话题继续问下去，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叫祝什么？”

席昊旻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语气诚恳：“这个我也不清楚。大家都叫她祝总，我从入职到现在，也没人问过她全名，而且祝总平时很少在公司露面，我们这些底层员工，也不好贸然打听。”

他说的是实话，祝思珩确实低调，除了偶尔出现在公司，大多时候都在打理技术相关的事，很少和业务部的人接触。

靳言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丝毫怀疑，又问了一句，语气依旧随意，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是个男人？”

“不是。”席昊旻笑了笑，语气里多了一丝自然的感慨，“是个女人。我们祝总年轻漂亮，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呢，看着特别干练，一点都不像刚创业的老板。”

他想起那天在电梯口远远瞥见的祝思珩，身形纤细，气质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韧劲。

年轻漂亮。

二十几岁的小姑娘。

靳言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只是极轻微的一下，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指尖的动作瞬间停滞，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文件上，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眼底的情绪被深深掩盖，让人猜不透。

那个姓祝的小姑娘……会是她吗？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席昊旻脸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明显的探究，那探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穿透性：“你们祝总怎么会想到做乙女游戏的？”

席昊旻彻底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了一丝裂痕。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思考过，也从来没人问过他。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语气也多了几分坦诚：“这个……我也不清楚。说实话，我进公司这么久，只见过祝总一面，还是在她等电梯的时候，我正好去厕所，远远地看到过一眼，连话都没说上。”

靳言的目光微微收紧了一点，那眼神依旧平淡，可平淡之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一把无形的尺子，在衡量着席昊旻话语的真假。

“你不清楚？”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可那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席昊旻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的回答，哪里不合常理。

产品经理不知道老板做项目的初衷和原因？

怎么可能。

席昊旻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局促，却依旧硬着头皮解释道：“靳总，我真不清楚。祝总虽然是老板，但她几乎不管业务这一块，她只管技术研发的事，公司的业务、对接客户这些，都是特助在负责。我们做业务的，平时都是跟特助汇报工作，很少能接触到祝总。”

他说的都是实情，在晟天，项骏新才是那个统筹全局、对接各方的核心，祝思珩则更像是幕后的掌舵人，专注于技术方向的把控。

靳言听完，沉默了一秒，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

他没有继续追问那个“祝总”的事，像是默认了席昊旻的解释，又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片刻后，他换了个方向，语气依旧平淡，却问到了另一个关键节点：“业务上面，负责人是谁？”

“是项特助。”席昊旻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丝下属提到上级时惯有的恭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项助特别厉害，不管是对接客户，还是统筹业务，都做得特别到位。”

靳言的眼眸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却比刚才听到“祝”姓时的波动，更明显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只是那惊讶很快就被他掩盖下去。

“项骏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惊讶，还有一丝笃定。

果然。

是她。

项骏新是萧弘钧最信任的特助，多年来一直跟在萧弘钧身边，寸步不离。项骏新在的地方，萧弘钧必然在。而萧弘钧在的地方——那个“祝总”是谁，似乎已经不需要再多问了。

除了她，谁能让萧弘钧如此上心，让项骏新亲自坐镇，帮她打理公司、对接资源？

除了她，谁能拿出这样的方案，能让董雨湫心甘情愿地为其画画？

席昊旻没注意到靳言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动，反而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惊喜，语气也多了几分雀跃：“靳总也认识项助？”

他早就猜到项骏新不简单，那天在皓玄，项骏新一个电话就把何学坚约到，全程不过一分钟，那样的人脉和分量，绝不是普通的职场人能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