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低头翻看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嘴里念念有词,神情专注,试图在最后一刻再记一些知识点;有人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眉头微蹙,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心里默念自我介绍,或是梳理答题思路;还有人不停地看表,又不停地放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眼神慌乱,难掩心底的焦虑。
很安静。
没有人大声说话,偶尔有人低声交流几句,也是那种压到最低的音量,像是怕惊扰了谁,也像是怕自己的紧张,被别人看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绷感,像一根被拉得很紧很紧的弦,随时可能崩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祝思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相对安静,能避开大部分人的目光。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身上的微凉,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想,没有再去回忆答题思路,也没有再去猜测考官会问什么问题——准备了这么久,该背的都背了,该练的都练了,该梳理的思路也都梳理清晰了。剩下的,就看临场发挥,过度的紧张,反而会影响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等待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气氛,却越来越紧张。
工作人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推门进来,报出一个号码,声音清晰而平静,然后就有考生站起来,跟着工作人员走出去。
那些被叫到的人,脸上表情各异——有的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挺直脊背,大步走出去;有的用力握了握拳头,眼神坚定,试图掩盖心底的紧张;还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出去,仿佛这场面试,与自己无关。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隔绝了里面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也隔绝了里面的紧张与喧嚣,只留下一片更甚的寂静。
祝思珩一直闭着眼睛,没有去看那些人,也没有去听那些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心态,保持在最平和的状态。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没有因为周遭的紧张气氛,而变得慌乱。
等轮到七号的时候,等待室里已经少了一半的人,原本拥挤的空间,变得宽敞了一些,可那种紧绷的氛围,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越来越接近面试,而变得更加压抑。
阳光从窗外偏移了一点,不再落在她的身上,而是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光影斑驳。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慌乱,正好听见工作人员的声音,清晰地在等待室里响起:“七号。”
她缓缓站起来,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急促。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那件白衬衫依旧严严实实地裹着脖颈,没有露出丝毫破绽,然后跟着工作人员,一步步走出去。
走廊不长,铺着水磨石地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落在地面上,也落在祝思珩的心上。
几步就走到了尽头,工作人员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停下,侧身让开,脸上露出一抹公式化的微笑,轻声说道:“进去吧,祝您成功。”
祝思珩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握住门把手,缓缓推开门。
面试教室比她想象的要宽敞,光线充足,白色的墙壁,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装饰,透着一股严肃而庄重的氛围。
一张长长的办公桌摆在正前方,桌子后面坐着五个考官——三男两女,年纪都不轻了,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审慎,目光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让人下意识地挺直背脊,不敢有丝毫懈怠。中间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主考官,面前摆着一份打开的文件,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地打量了一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办公桌的旁边,是计时的工作人员,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计时器,神情严肃,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不敢有丝毫分心。教室的角落里,还有两个记录员,低着头,手里的笔已经准备好,随时准备记录她的回答。
祝思珩走到教室中央,在指定的位置站定,身姿挺拔,没有丝毫弯腰驼背,神色平静,目光坦然地望向面前的五位考官,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丝毫怯懦。
“各位考官好,我是七号考生。”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清晰,没有丝毫颤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已经做好准备,可以开始答题了。”
计时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主考官,得到示意后,按下了计时器。
“嘀”的一声轻响,清脆而清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面试,正式开始。
主考官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挺直背脊的威严,透着多年身居高位的沉稳与气场:“七号考生,请听第一题。”
“当前,部分地区在推动数字政府建设过程中,出现了‘数据孤岛’现象,部门之间信息不互通,导致群众办事需要反复提交材料。对此,你怎么看?如果你是负责这项工作的干部,你会如何推进数据共享?”
祝思珩垂着眼,认真听完题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两秒。
数字政府,数据孤岛,部门壁垒——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快速转了一圈,梳理着答题的思路,从问题的根源,到群众的实际体验,再到具体的解决对策,一点点在脑海里成型。
她没有慌乱,也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在心底,将思路梳理得清清楚楚,确保每一句话,都能落在实处。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主考官,缓缓开口回答。
第一题,她答了三分半钟。
没有用那些空洞的套话,也没有堆砌晦涩的概念,说的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既有对“数据孤岛”现象根源的深刻分析——从部门利益壁垒、技术标准不统一、数据安全担忧等方面,层层剖析;也有对群众实际体验的考量,言语间带着一丝共情;更有从技术层面、制度层面、监管层面提出的具体对策,逻辑清晰,观点明确,可操作性强。
主考官听完,脸上那层严肃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旁边的一个女考官,翻开面前的文件,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静地问出第二题:“你所在的单位要组织一次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专题调研,领导让你负责。你会如何开展?”
祝思珩又沉默了两秒,调研,优化营商环境,负责开展——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结合自己这些天打理晟天、对接合作的经验,快速梳理出答题的框架。
她没有照搬模板,而是结合实际情况,将调研的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细致周全。
第二题,她答了四分钟。
从前期的准备工作——明确调研目标、组建调研团队、制定调研方案、准备调研工具;到具体的实施过程——问卷调研、实地走访、座谈访谈,覆盖企业、群众、相关部门,确保调研数据的全面性与真实性;再到后期的问题梳理、报告撰写、成果转化,每一个环节都说得清清楚楚,逻辑严谨,条理清晰,甚至连调研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困难——比如企业不愿配合、群众表达不全面等,以及对应的应对方案,都一一提及,显得格外成熟、稳重,完全不像一个刚毕业的考生,反而像是有过多年工作经验的职场人。
女考官听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眼底带着一丝意外,然后低下头,在面前的纸上,快速写下了什么,神色依旧严肃,却少了几分最初的审慎。
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
每一道题都是标准的公务员面试题型——综合分析、组织协调、应急应变、人际关系。
每一道题,她都答得不急不躁,条理清晰,观点明确,言语流畅,没有丝毫卡顿,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那些考生常见的“额”“那个”“然后”之类的语气词,显得格外从容、沉稳。
她就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把每一个问题都拆解得清清楚楚,把每一个答案都组织得明明白白,既符合公务员的答题规范,又带着自己的思考与见解,不千篇一律,不刻板生硬。
主考官问完最后一题,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意外,意外于这个年轻女孩的沉稳与见解;又像是欣赏,欣赏她的思路清晰与从容不迫;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终于松了口气的感觉,仿佛这个考生的回答,没有让他失望。
“七号考生,”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点,少了几分最初的威严,多了几分赞许,“你的回答很有条理,思考也很深入。看得出来,平时积累不错,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祝思珩微微颔首,语气恭敬,不卑不亢:“谢谢考官。”
没有因为这句赞许而沾沾自喜,也没有因为面试即将结束而放松警惕,依旧保持着沉稳的姿态。
主考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计时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计时器,又看了一眼主考官,得到示意后,按下了结束键。
“嘀”的一声轻响,清脆而清晰,面试,正式结束。
祝思珩朝五位考官微微鞠躬,动作标准而恭敬,然后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平稳,没有丝毫急促,也没有丝毫松懈,直到走到门口,她才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教室里的严肃与审视,也隔绝了那些考官的目光。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温热的气息落在空气中,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连肩膀,都不自觉地垮了几分。
面试的感觉——还行。
题不难,都是她提前准备过的类型,答得也顺,没有出现卡顿或者思路断层的情况。
那几个考官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被恶心到的样子,反而对她的回答,多了几分认可。尤其是主考官最后那句话,“平时积累不错”——这在公务员面试里,算是挺高的评价了,至少,说明她的回答,没有偏离方向,也没有让考官觉得敷衍。
至于能不能过——
祝思珩没有多想,也没有过度纠结。
该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发挥的也都发挥出来了,剩下的,就看命,看考官的评判标准。过度的纠结,反而会让自己陷入焦虑,得不偿失。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穿过那条不长的走廊,走下楼梯,一步步朝着一楼的玻璃门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轻松,没有了来时的紧张与紧绷,多了几分卸下重担后的松弛。
推开一楼那扇玻璃门,六月的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落在身上很舒服,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驱散了教室里的阴凉。
她站在门口,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然后迈步,慢慢走下台阶。
马路对面,那辆黑色的商务车依旧停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幽灵,藏在喧嚣的街道旁。
车窗的防窥膜后面,那双冰冷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从她进去,到她出来,一秒都没有离开,一秒都没有松懈。
现在,那双眼睛里,终于又出现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白衬衫,深色的长裤,低扎的马尾,依旧是那副干净清爽的模样。
她站在台阶上,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微微眯起眼睛,神色放松,没有了面试时的沉稳与严肃,多了几分卸下伪装后的柔和,然后迈步,朝着对面的停车场走去。
步伐依旧是那样——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从容而坚定,哪怕刚刚结束一场重要的面试,哪怕身上还带着一丝疲惫,也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姿态,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丁瑄翰看着那道身影穿过马路,脚步平稳,避开过往的车流,走进对面的停车场,拉开那辆白色SUV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他看着那辆车启动,引擎发出轻微的轰鸣声,缓缓汇入车流,慢慢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然后他靠回座椅,唇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又深了一度,眼底的猎食者光芒,也愈发耀眼。
“有意思。”他轻轻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於凡易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玩味。
“面试了这么久,出来之后不慌不忙,还有心思看太阳——”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节奏缓慢,眼底那抹猎食者的光,又亮了一点,“萧弘钧看上的人,果然不一样。不卑不亢,从容淡定,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有趣一些。”
於凡易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依旧平稳无波,没有任何情绪,简洁而恭敬:“丁总,下一步?”
“跟上去。”丁瑄翰的目光,依旧落在那辆白色SUV消失的方向,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里带着一丝偏执的笃定,“看她住哪里。”
於凡易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发动车子。
黑色的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引擎发出轻微的轰鸣声,与前面的白色SUV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察觉,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这是於凡易跟了丁瑄翰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事,盯梢这种事,他做过太多次了,早就知道什么样的距离最安全,什么样的方式,最不容易被发现。
丁瑄翰靠在座椅上,目光始终落在那辆白色SUV的车尾上,眼底带着一丝冰冷的执念。
住哪里。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知道很久了。
关于顾海青的住处,他的人查了无数遍,翻遍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查来查去,都只能查到佳龙新村——5幢1单元501室。
房产登记是她的名字,物业登记是她的名字,水电煤气缴费也是她的名字,所有明面上的资料,都指向那个老旧的居民小区,干干净净,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破绽,看起来,那就是她的住处。
可盯梢的人早就发现不对了。
顾海青并不住在佳龙新村。
那只是她偶尔会去的一处地方,待的时间不长,有时候一两个小时,有时候三四十分钟,从不过夜,更像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一个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而且随着萧弘钧出差,她去佳龙新村的次数,明显少了很多——这周只去了两次,每次都是白天,待一会儿就离开,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愿。
真正住的地方,肯定不是那里。
他的人不止一次跟过萧弘钧的车,也不止一次跟过顾海青的车,试图找到她真正的住处,可每一次,都跟丢了。
不是那种跟到一半,因为车速太快或者路况复杂而跟不上的“丢”,是更诡异的——明明跟得好好的,突然就被别的车插进来,死死挡住了视线;明明拐弯拐对了,忽然就发现目标车辆,已经凭空消失在了车流里;明明这条路是直的,开着开着,就发现前面的车,已经换成了另一辆,一模一样的车型,一模一样的颜色,却不是同一个人在开。
就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在暗中保护着她,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试图靠近她、窥探她的人,都挡在外面。
每次跟到最后,都是一无所获,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丁瑄翰之前不在意。
他要先见到人,要确认萧弘钧的软肋真的存在,要确认那些资料里写的,都是真的,要确认这个叫祝思珩的女人,真的能让那个不可一世的萧弘钧,乱了心神。至于住哪里,可以慢慢查,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
现在,人见到了,他也确认了,这个女人,确实是萧弘钧的软肋,确实值得他花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布局。
现在,该查住哪里了。
只有知道她住哪里,才能更方便地动手,才能更好地拿捏她,才能让萧弘钧,真正地感受到恐慌,感受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