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弘钧沉默了一秒，没有否认，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的顾虑，从来都不是能不能做好，而是做好之后，会面临的那些未知的风险。

“顾虑什么？”季天正追问，语气依旧平稳，没有丝毫急促，像是在耐心地听他倾诉。

萧弘钧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一丝防备，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也真诚了一点：“太大了。源祺现在的盘子已经不小了，涉足的领域越来越广，树大招风，早已引来不少人的觊觎。再往上走一步，牵头做北极航线这种级别的项目，会碰到的东西就更多了——人情世故、利益纠葛、官场博弈，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暗流涌动。林部长今天支持我，明天可能就是别人，风向变得太快。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掉了，源祺也会被拖入更深的漩涡里。”

季天正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靠进沙发里，身体放松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口茶喝得更慢，仿佛在消化他的话，也仿佛在思索着如何回应。

过了好几秒，他才放下茶杯，目光坚定地看向萧弘钧，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看透世事的通透，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商场如战场，官场更复杂，这些风险，确实存在。但这件事，你躲不掉。”

萧弘钧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季天正说的是实话，这件事，他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

季天正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却一字一句都落在实处，像是在给他指点迷津，又像是在给他打气：“林震既然开口了，就不是随便问问，也不是一时兴起，他背后，是上面的态度。上面既然定了调子，就不会轻易改变。北极航线这件事，不管你接不接，它都会有人做，都会推进。你不接，自然有别的人接，到时候，源祺就会错失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会彻底失去上面的信任，以后再想发展，只会更难。”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落在萧弘钧脸上，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期许，像是在考验他，又像是在相信他：“问题是，你愿不愿意把这件事，交给别人？愿不愿意看着别人抓住这个机会，一步步超越源祺，甚至把源祺踩在脚下？”

萧弘钧沉默了几秒，窗外，夕阳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切割过的光带，那些光线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慢慢地飘着，安静而慵懒。

他想起林震说那些话时的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想起汉斯那些试探的目光，带着贪婪与算计；想起杜玉禾递上来的那份厚厚的方案，带着不甘与执念。

他们都想要，都在争，都在等一个能一飞冲天的机会。

萧弘钧收回思绪，目光坚定地看向季天正，眼底的犹豫与凝重，早已被笃定取代：“如果接，”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波澜，“怎么接？”

季天正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短，却带着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满意，也带着几分欣慰——他就知道，萧弘钧不会轻易认输，也不会轻易放弃。

“先别急着把底牌亮出来。”季天正缓缓开口，语气放慢了一点，像是在教他下棋，步步为营，“林震那边，该配合配合，该汇报汇报，给足他面子，也给足上面面子，不要公然反抗，也不要一味顺从。但具体怎么推进，什么时候推进，推进到什么程度——主动权要握在你自己手里，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萧弘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听着，把他的话一一记在心里，这些话，看似简单，却藏着十足的智慧，是季天正一生的经验总结。

季天正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珠玑：“N国那边，也别太热络。他们比我们急，北极航线对他们来说，是出路，是活路，是摆脱困境的唯一希望。但对我们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这个心态，一定要摆正。别让他们觉得，我们离不开他们，也别让他们趁机狮子大开口，拿捏我们。晾他们几天，让他们主动让步，反而更有利。”

萧弘钧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恭敬，他明白季天正的意思，欲擒故纵，才能掌握主动权。

“至于那些想往上贴的——”季天正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也带着几分提醒，“你自己看着办。你又不是第一天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沾，什么人只是想攀附利益，什么人是真心想合作，你比我清楚。别被一时的利益迷惑，也别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萧弘钧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知道，季天正说的，是那些借着北极航线的名义，想攀附源祺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应下了。

季天正看着他，那笑意又深了一度，眼底的欣慰也更浓了：“行了，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帮你捋捋思路。真要有什么拿不准的，再来问我，我这老头子，还是能给你出出主意的。”

萧弘钧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好。”

季天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萧弘钧脸上，那眼神里忽然多了几分柔和，少了几分刚才的严肃，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牵挂，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也放缓了许多：“还有一件事。”

萧弘钧抬起眼，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示意他继续说。

季天正放下茶杯，靠进沙发里，那姿态比刚才随意了很多，像是在聊家常，语气也格外温和：“你这次来首都，就一个人？没带别人来？”

萧弘钧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而后缓缓点了点头：“嗯，就我一个人。”

季天正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像是长辈关心晚辈终身大事的那种柔和，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试探：“那个人呢？就是你带回去镜湖的那个姑娘，没跟你一起来？”

萧弘钧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那动作极其细微，只是一瞬，而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在A市，这边事情多，没让她跟着来，怕她辛苦。”

季天正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看明白了——他知道，萧弘钧是在保护那个人，不想让她卷入这些复杂的纷争里。

他没有继续追问那个“不方便”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追问那个姑娘的身份，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口茶喝得很慢，像是在给萧弘钧时间，让他整理情绪，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放下茶杯的时候，他开口，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敷衍的认真，目光紧紧落在萧弘钧脸上，满是关切：“什么时候，也要带回来见见。我这老头子，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你这么上心，能让你带她去镜湖，去见你爸妈。”

萧弘钧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暖意，缓缓点了点头，语气认真，没有丝毫敷衍：“嗯，等以后方便了，我带她来见您。”

季天正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却带着几分“你倒是答得干脆”的意味，也带着几分欣慰：“我听镜湖那边说了，”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你把人带回去了，去了老宅，也去了你爸妈的墓前。”

萧弘钧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垂下眼，看着杯中的茶水，算是默认。

带她去镜湖，去见爸妈，在他心里，就已经是把她当作了自己人，当作了要共度一生的人。

季天正继续说下去，一条一条地数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欣慰：“镜湖那边，你带她去了；你爸妈的墓，你也带她去了。算起来，她也是见过你的父母，见过你爷爷奶奶了，这份待遇，可不一般啊。”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萧弘钧脸上，那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也多了几分期待：“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萧弘钧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波动，平静而坚定，语气认真地回答：“明年吧。等这边的事情稳定下来，等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就结婚。”

季天正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也像是在为他高兴，而后他又问，语气依旧关切：“女方父母怎么说？见过他们了吗？”

萧弘钧沉默了一秒，那沉默很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只是一瞬，而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刚才的温柔，多了几分复杂：“还没见。”

季天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诧异：“还没见？都准备明年结婚了，怎么还没见女方父母？”

在他看来，终身大事，见双方父母是必不可少的环节，更何况，萧弘钧已经把人带回去见了自己的家人，没理由不见女方的父母。

萧弘钧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多说什么——有些不方便，有些隐情，他无法言说，也不必言说，季天正或许能懂，或许不懂，但他不想过多提及，不想把那个人卷入这些复杂的隐情里。

季天正看着他，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不方便？”

萧弘钧沉默了一秒，而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有些不方便。”

季天正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质疑，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安静得能听见茶水蒸发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只剩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正在慢慢收拢的伤口，微弱而温柔。那些细小的尘埃还在光线里浮动着，慢慢地，慢慢地，飘向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像是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季天正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眉头微微蹙着，眼底带着几分深思。

不方便。

这个年代，还有什么不方便见面的？

更何况是终身大事，是要结婚的两个人，见一见双方父母，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镜湖那边传来消息的时候，他以为萧弘钧已经见过女方父母了，以为事情已经定得差不多了。镜湖那边的人说得含糊，但意思他听懂了——弘钧带了一个姑娘回去，去了老宅，去了墓地，该去的地方都去了。

那种待遇，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那是萧弘钧认可一个人的最高方式。

可现在，萧弘钧说，还没见。

还没见。

这三个字，背后藏着多少隐情，多少不方便，他大概能猜到几分，却没有追问。

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孩子了，萧弘钧性子内敛，心思深沉，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哪怕是他，也不行。他愿意说的，自然会告诉你；他不愿意说的，问一百遍，也只能得到沉默。

季天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口茶已经凉了，微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他放下茶杯，看向萧弘钧，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目光里满是关切与期许：“既然确定了，”他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就好好对人家。别让她受委屈，也别让自己留下遗憾。你爸妈在天有灵，也希望你能好好的，能有一个人，陪在你身边，照顾你，温暖你。”

萧弘钧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触动很轻，却很真切，只是一瞬，而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异常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可闻：“嗯，我会的。”

季天正看着他，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多了几分欣慰。

他伸出手，在萧弘钧的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嘱托，像是期许，也像是认可。

“行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刚才的随意，脸上又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去吃饭吧。张姨该等急了，再不去，红烧肉该凉了。”

萧弘钧点了点头，缓缓站起来，脸上的凝重与复杂，早已被平静取代，他跟着季天正，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

身后，窗外的最后一缕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橘红色的光晕渐渐褪去，夜幕，正慢慢笼罩下来，温柔而静谧。

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亮着，饭菜的香气隐隐飘来，那是家的味道，也是萧弘钧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