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片反射着灯光,冰冷而清晰。
身体里残留的隐痛和虚弱感还在,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心中那股翻涌的、混合了探究欲、警惕、不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搅动的不安。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洞察人心,习惯了将一切变量纳入计算。但岳问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意外变量”。她的行为逻辑无法用常理推断,她的目标指向模糊却又异常坚定,她的“异常”似乎根植于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源头。
这种“未知”和“失控”的感觉,对于萧弘钧而言,远比身体的疼痛更难以忍受。
但同时……他不得不承认,她今天毫无迟疑的救助,以及此刻书房里传来的、全神贯注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构成了一种奇异的背景音,让这个他临时闯入的、属于她的空间,竟然透出一种……诡异的、生机勃勃的宁静感?
荒谬。
萧弘钧闭上眼,试图驱散这种陌生的感受。
他需要重新掌控局面。
岳问筠,既然你执意要跳进这个漩涡,还把靳言也拉进来……
那么,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看看是你的“短视频”梦想先照亮前路,还是我的阴影,先一步将你们吞噬。
萧弘钧在心中冷然立下决断,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为清晰的行动计划。然而,就在他暗自筹谋之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祝思珩揉着酸胀的脖子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亮晶晶的,显然还沉浸在创业的兴奋中。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十点了。
她下意识地朝客厅沙发看了一眼——萧弘钧躺在那里,毯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呼吸平稳悠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少了平日的温雅疏离,多了几分病后的脆弱和安宁。
祝思珩放轻了脚步,生怕吵醒他。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晚上吃得不算多,又高强度脑力劳动了几个小时,饥饿感袭来。
她决定给自己简单下碗面条,补充点能量,然后继续回去鏖战计划书。
她利落地从冰箱里拿出小青菜、一小块瘦肉、两个鸡蛋,又从柜子里取出挂面。
洗菜、切肉、打蛋,动作不算特别娴熟,但有条不紊,带着一种家常的烟火气。
萧弘钧其实并未睡着。
他只是闭目养神,同时留意着她的动静。听到她走进厨房,开始忙碌,他缓缓掀开一丝眼缝,透过客厅与厨房相连的开放空间,静静地看着。
暖色调的厨房灯光下,她系着一条与这奢华厨房不太搭调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切着肉丝。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打蛋时,她小心地将蛋液搅散,避免溅出来。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窜起,她将锅子放上去,倒入少许油,等油热的间隙,她随手将额前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一幕很平常,甚至有些琐碎。但落在萧弘钧眼里,却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他见过她在会所包厢里漫不经心的模样,见过她爬山时对蘑菇傻笑的样子,见过她学习时眉头紧锁的认真,见过她下达指令时的雷厉风行,也见过她电话里刻意讨好的小心……但眼前这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为自己煮一碗简单面条的岳问筠,却让他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是一种……名为“生活”的鲜活与踏实。与这间公寓的奢华冰冷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注入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更让他意外的是,她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或许是创业计划带来的亢奋尚未消退,又或许是觉得靳言答应了明天的会面是个好兆头。
她一边等着水开,一边无意识地、轻声哼起了一首曲子。
旋律很轻快,带着点跳跃的节奏感,但曲调……萧弘钧从未听过。
不是时下的流行歌曲,也不是他记忆中的任何古典或爵士乐片段。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调子,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种微小的、不易察觉的“异常”,再次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水开了,她将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然后开始炒制肉丝和鸡蛋,香气很快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最后将炒好的浇头连同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盖在煮好的面条上,撒上一点葱花。
一碗热气腾腾、卖相不错的鸡蛋肉丝面完成了。
她满意地端起碗,转身准备去餐厅,一抬头,却正好对上了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正静静看着她的萧弘钧。
“萧先生!”她吓了一跳,差点没端稳碗,“吵醒你了?”她语气带着歉意。
萧弘钧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低哑,但比之前好了很多:“没有。只是……休息了一下,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祝思珩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举了举手里的面碗,“我准备煮点面条当宵夜,你要来一点吗?你晚上也没吃多少,又病了,应该也饿了吧?”
她的邀请很自然,带着邻里间分享食物的随意。
萧弘钧看着她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金黄的蛋、嫩滑的肉丝、翠绿的葱花,简单,却充满了诱惑力——尤其是在他刚经历了病痛、身体虚弱的此刻。
他本应礼貌拒绝。保持距离,维持神秘感和掌控感,是他一贯的作风。接受这种过于“家常”的馈赠,似乎会模糊他们之间那层他刻意维持的、介于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的界线。
但……
或许是身体渴望温暖食物的本能战胜了理智,或许是她此刻毫无防备、甚至带着点居家气息的模样削弱了他的警惕,又或许,他只是想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个“谜题”在放松状态下的另一面。
萧弘钧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停顿让祝思珩以为他要拒绝,正想说“没关系我自己吃也行”。
然而,他却点了点头,用一种依旧平淡、但不再那么疏离的语气说道:“麻烦你了。”
祝思珩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没事没事!你先去餐桌那边坐吧,我很快,再煮一碗就行!很快的!”
她将手里的面碗先放在餐桌上,然后迅速转身回到灶台前,重新烧水,重复刚才的步骤。动作比之前更加轻快,嘴里似乎又哼起了那首不知名的小调。
萧弘钧缓缓走到餐桌旁,在她放下的那碗面旁边坐下。
热气蒸腾,带着食物最朴素的香气,氤氲在他的面前。
他看着对面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听着那陌生的、轻快的旋律,感受着这个空间里流动的、与他自身世界格格不入的、却又莫名令人松懈的“生活感”。
心中的计划依旧冰冷清晰,但在此刻,在这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和这首不知名小调构成的短暂间隙里,某种更为微妙、更为私人化的情绪,正在悄然滋长。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与她哼唱的旋律,微妙地重合了一瞬。
祝思珩很快煮好了第二碗面,端着来到与厨房相连的吧台——这里比正式的餐桌更随意,也更适合她边吃边工作。
她将热气腾腾的面碗放在萧弘钧面前,又递给他一双干净的筷子。
“快点吃吧,趁热。”她语气自然,带着点招呼客人的随意,“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我随便做的,手艺一般。”
萧弘钧接过筷子,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微凉,还带着刚才洗菜切肉后未完全擦干的水汽,触感清晰。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接过。
祝思珩对此毫无所觉,她已经在对面的高脚椅上坐了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吹了吹热气,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饿的时候,自己做的简单食物总是格外美味。
她吃得并不算文雅,但也不粗鲁,只是很专注地享受着食物带来的满足感。然而,即便在吃饭的时候,她的大脑似乎也没有完全休息。她一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已经熟练地划开了手机屏幕,解锁,点开浏览器。
萧弘钧也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
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浇头的咸淡也恰到好处,鸡蛋香嫩,肉丝滑爽。确实是很家常的味道,但在这夜深人静、身体初愈的时刻,却显得格外熨帖。
他安静地吃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对面。
只见祝思珩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眉头微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显然是在浏览什么内容。
她的眼神在食物和屏幕之间来回切换,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萧弘钧的视力极佳,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大致看清她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那似乎是一些法律或商业网站,页面上充斥着“公司章程范本”、“员工手册制定要点”、“创业公司股权分配方案”、“互联网公司保密协议”等标题和链接。
她在检索公司规章制度的参考文件。
这个认知让萧弘钧心中微动。她不仅行动力强,而且似乎很清楚创业初期需要搭建哪些基础框架。这绝不是一个“草包”能有的意识和执行力。
“你在看公司制度?”萧弘钧咽下口中的食物,用闲聊般的口吻问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探究意味。
“啊?哦,对。”祝思珩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面,含糊地应了一声,迅速嚼了嚼咽下去,“不是要创业嘛,这些基础的东西得先搭起来,不然人招来了都没法管理。我让文助去找专业法务看了,但自己也得先了解一下,心里有个数。”
她解释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考虑得很周全。”萧弘钧点了点头,表示赞许,然后状似无意地补充道,“这类文件,尤其是涉及股权、知识产权和保密条款的,确实需要非常谨慎。不同的行业、不同的发展阶段,侧重点也不同。比如你做的‘短视频’平台,初期可能更要注重核心算法和创意的保护,以及内容审核的风险规避。”
他抛出了几个专业术语,既展示了自己并非对此一无所知,也像是在提供友好的建议。
祝思珩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可以讨论的人:“对对对!萧先生你说到点子上了!内容审核这块我正头疼呢!用户上传的东西五花八门,怎么既保证平台活跃度,又避免法律风险和政治风险?还有算法推荐,怎么在保护用户隐私和提供精准推荐之间平衡?这些都得提前想好框架。”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把手机屏幕转向萧弘钧,指着上面一条关于“用户生成内容平台责任界定”的条文:“你看这个,说平台方有‘合理注意义务’,但这个‘合理’怎么界定?太严了没流量,太松了容易出事……”
她完全进入了“创业者请教”模式,之前的防备似乎在这一碗面和对共同话题的探讨中消散了不少。
萧弘钧看着她认真求教的样子,心中那份狩猎者的冰冷计划,与此刻面对面分享食物、讨论问题的微妙氛围,产生了奇异的冲突感。
他收敛心神,就着她指出的问题,用清晰而客观的语言分析了几句,指出了几个关键的法律风险点和行业常见的处理方式。
他的见解一针见血,显然并非“略知一二”那么简单。
祝思珩听得连连点头,甚至拿出手机备忘录快速记了几句。
“萧先生,你懂得真多!太感谢了!”她由衷地说道,眼睛因为找到“专家”指点而闪闪发光。
“不客气,只是恰好了解一些。”萧弘钧淡淡地说,重新拿起筷子,“先吃饭吧,面要凉了。”
“哦对对对,先吃饭!”祝思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重新埋头吃面,但显然心情更好了。
两人在吧台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简单的面条。
厨房的灯光温暖,食物的香气弥漫,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祝思珩偶尔滑过手机屏幕的轻响。
萧弘钧慢慢吃着面,感受着胃里逐渐升起的暖意,目光却始终无法从对面那个时而蹙眉思考、时而因找到解决方案而眼睛发亮的女人身上完全移开。
她像一团矛盾的综合体,笨拙又精明,天真又执着,充满算计又似乎毫无私心。
她正在全力奔向一个他暂时还看不透、却显然对她至关重要的目标,为此不惜燃烧自己,甚至拉上别人。
而这种全情投入的、生机勃勃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专注力,在这个冰冷算计的世界里,竟显得如此……耀眼,又如此危险。
他必须掌控她,必须弄清楚她的底牌,必须确保她不会干扰自己的计划。
但与此同时,某种更隐秘、更难以言说的情绪,如同这碗热汤面升腾的蒸汽,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他心底某块坚冰的角落。
他放下筷子,碗已见底。
“很好吃,谢谢。”他轻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祝思珩正咬着荷包蛋,闻言抬头,灿烂一笑:“不客气!你喜欢就好!还要吗?锅里好像还有一点……”
“不用了,够了。”萧弘钧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今天……多谢照顾。”
“哎呀,说什么谢不谢的,远亲不如近邻嘛!”祝思珩也连忙放下碗筷,“你身体真的没问题了吗?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好多了。”萧弘钧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姿态,“你也早点休息,创业虽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知道啦知道啦!”祝思珩送他到门口。
萧弘钧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灯光下,脸上还带着熬夜和兴奋的红晕,眼睛明亮,围裙还没解下,像个刚刚招待完客人、心满意足的家庭主妇。
“岳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关于你的‘短视频’项目,如果后期在技术资源、市场渠道或者……资金方面遇到困难,可以随时找我。或许,我能帮上点忙。”
他抛出了一个更加明确、也更加诱人的橄榄枝——不再仅仅是“建议”,而是实际的“资源”和“帮助”。
祝思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这个。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喜和感激的笑容:“真的吗?那太好了!萧先生你真是个大好人!我先记下了,有需要一定找你!”
“嗯,晚安。”萧弘钧微微一笑,转身拉开了门。
“晚安!路上小心!”祝思珩在后面挥手。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空间。
萧弘钧站在走廊里,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眸色深沉。
猎物已经对他放松了一些警惕,甚至开始觉得他是个“好人”。
那么,下一步,就是让她主动走进他设下的“资源”陷阱里了。
而门内的祝思珩,一边哼着歌收拾碗筷,一边美滋滋地想:萧先生人真好,又博学又热心,以后创业有问题可以多请教他!今天真是收获满满!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和怎样一个危险的猎手,进行了一场看似温馨平常、实则暗流涌动的深夜共餐。而猎手的网,已经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张开了第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