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质长相思的口感一如既往的清爽。顾流安尝出微微的矿物感和淡淡的烟熏香。是世界顶级长相思产区卢瓦尔河谷的产物。
它很完美,顾流安想,但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或许是加州纳帕谷那满是成熟果香的长相思;亦或许只是想要那瓶长相思里的记忆。
离开加州后,他再也不曾尝过那种味道。他买了很多纳帕谷的长相思,却总觉得那些长相思里少了什么。后来他才明白,少的是回忆,是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人,是那份难以填补的相思。
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放下酒杯,拇指在杯脚上摩挲了一下。不过他不知道的,在他的手离开杯子的那一刻,庄望舒也正好放下了杯子。
管家端上了接下来的几道菜,逐一报了名字,顾流安没怎么听进去。他动了两次筷子,夹了一小片鱼肉,尝了尝,又搁回碟子里。庄望舒倒是吃了一些,节奏均匀,没有急躁,也没有拖延。最后一道甜品撤走时管家说了句两位慢用,便从侧门退了出去,门合上时卡扣发出细弱的一声“嗒”。
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庄望舒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像平时说话那样平稳:“顾总找我,有什么事?”
顾流安感觉到喉头那里有一块紧的,他咽了一下,说:“不是答应了,留在我身边吗?”
庄望舒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落在桌布上那片被花瓶投下的阴影上。
顾流安又问:“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庄望舒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和他第一天在片场见到时一样,干净的瞳色,很浅,像是能把照进去的东西原样映出来。此刻那里面映着顾流安的影子。
过了很久,庄望舒缓声说:“放弃吧。”
声音入耳的时候顾流安没反应过来。那几个字的尾音散开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我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庄望舒的嘴唇动了动,说出这句话时下巴微微收了一下。
“为什么?”顾流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沙。他吸了一口气,尽力让喉咙放松,避免自己失态。
“因为,”庄望舒停了一拍,“这是没有意义的事。”
“没有意义?”顾流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他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在往外走,但他没有收住,“那庄导觉得什么有意义?”
庄望舒看着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个被什么触动了的微表情。然后他说:“没有意义。人生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不是吗?”
那句话像一个石子丢进深水里,涟漪扩到岸边就散了,但水底的石子还在。
顾流安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右手停在酒杯旁边,指尖触着杯脚上的水晶棱面。
庄望舒站了起来。他起身的动作很轻,椅子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他站直之后看着顾流安,脸上的表情和来时一样平,说:“顾总,今天的酒很好,多谢款待。”
他转身朝门口走,克莱因蓝的颜色在灯光下奕奕生辉。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作为回礼,我给您寄了瓶酒,以示感谢。”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沿着石板小径往远处去,越来越轻,被风带走了。
顾流安坐在那里没有动。面前的酒杯里还剩半杯酒,液面平静,倒映着他的轮廓。他伸手把那杯酒端起来,一口喝完。长相思的清凉从舌头滑进喉咙,酸度和果味在口腔里散了,最后只剩下一点矿物感黏在舌根上。
回到家里的时候公寓管家和一位快递员在大堂说着什么。见他回来,管家叫住了他。
快递员见状上前:“您好,请问是顾流安,顾先生吗?这是您的快递,麻烦您报一下手机号码。”
想起刚才庄望舒的话,顾流安便知晓快递里是什么。
他依照快递员所说报了电话号码。快递员将手中的运单递给他。顾流安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签了字。
“需要现场给您拆开吗?”因为这是保价快件,快递员担心后续出现纠纷。
顾流安接过快递员手上的箱子:“不用了,谢谢。”
回家后,顾流安把快递随手放在茶几上,不想管它。
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后后,他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落在了茶几上。
他从抽屉里找到一把剪刀,用刀尖划开封箱胶带。胶带割断时发出嘶的一声。外面用防震膜裹了好几层。他把它一层层拆开,里面装着一个木箱。打开木箱,一个裸瓶被绒布固定住瓶身,瓶颈上挂着一张卡片:Vintage 2018。他拿出瓶子,看到了一张卡片。
米白色的卡纸对折得很整齐,他用指尖挑开。钢笔字迹他认得,工整,笔画末端带着一点习惯性的上挑,是他熟悉的字迹。
“Left my heart in sauvignon blanc, miles apart.”
昏黄的灯光下,他独立在空荡的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