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光很暗,是很久以前老宅子里的光。
裴送青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门,门板上刻着爽灵一脉的纹章。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小,是小孩的手,手指细细的,掌心里有一道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
“裴送青。”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他抬头,看见辜月站在那里,头发扎着,她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的光很暗,只能照出她半张脸。
“过来。”她说。
他跑过去,走廊两侧的门在他跑过的时候开始震动,门板后面传来抓挠的声音,他一直跑到辜月面前。
辜月低头看着他,把手伸出来,他抓住了姐姐的手,姐姐的手好冷啊。
抓住姐姐手的下一刻,她们脚下的石板往下陷,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辜月拉着他往下跳,风声在耳边呼啸,他闭着眼,落地的声音很闷,像摔在肉上。
他睁开眼,脚下全是尸体,是爽灵一脉的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脸朝下趴着,血从他们身下淌出来,流成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别看。”辜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她松开他的手,蹲下来,把一件外套盖在他头上。
外套上有血,也有姐姐身上的味道,他蹲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刀剑碰撞的声响,灵力炸开的闷响,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大笑,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外套被掀开,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见辜月站在他面前,身上全是血,脸上也是,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说,把手伸过来。
“走了。”
他想再一次抓住姐姐的手,但怎么也握不住,地上那些尸体不见了,走廊也不见了,他们站在一座空荡荡的院子里,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枯草。
“姐姐。”他喊着。
辜月没回头,她往前走,脚步不快也不慢。
他跟在后面,想追上去,但腿迈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踝上缠着黑色的线,从地底下伸出来的,缠了一圈又一圈。
他蹲下去扯那些线,扯不断,血从指尖渗出来,线还是缠着,越扯越紧。
“姐姐!”他喊,声音更大了。
辜月没回头,她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化开,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脚踝上的线还在,缠得很紧,勒进肉里,疼得他站不住。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把头埋进手臂里。
周围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蹲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也会变成一具尸体。
忽然听见有人在笑,是很多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抬起头,院子里站满了人,穿着深色衣服,身上的伤口昭示着他们都是一群死人。
“裴送青。”最前面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尖细,“你姐姐不要你了。”
他没说话。
“她杀了你父母,抛下你跑了。你是被留下来的那个。”
他把头埋进手臂里,闭上眼,姐姐才不是杀人凶手,姐姐是不会抛下我的
“她不会回来了。”
“她不会回来了。”
“她不会回来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叫。
他把耳朵捂住,声音还是往里面钻,钻得头都要炸了。
他听见姐姐在和别人说话,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像隔了一层很厚很厚的水。
“等这里的事结束,你跟我走。”
梦里的那些死人开始笑了。
“她不会带你走的。她从来没有带你走过。”
“姐姐——”
裴送青猛地睁开眼,身体从被褥上弹起来,速度快得王衡没来得及反应,湿布从他胸口滑下去,落在地上。
他的手臂从后面环住辜月的腰,收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陷进她外套的血渍里,紧到他的额头抵在她后背上,呼吸又急又重,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石头。
裴送青的声音沙哑,闷在她后背的衣服里,“姐姐,你又想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