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紫抬起眼,与他对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张脸年轻,眉眼生得好看,但轮廓深处藏着的东西,让她心底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像。
太像了。
不是像某一个人,是像那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样子。
步紫垂下眼睫,遮住那一瞬间翻涌的东西,再抬起时,眼底已经恢复了那潭静水般的淡然。
“是么。”她说,语气没什么起伏,“贫道常年在外云游,没见过什么世家人物。裴少主大概是认错了。”
裴送青看着她,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第一次见面的人该有的反应,但他确实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像一张压在箱底的老照片,模糊不清,却偏又让人忍不住去回想。
沈明璐似乎察觉到什么,往前半步,语气依旧淡淡的:“裴少主,步道长是我在外地认识的朋友,这些年一直在各处游历,确实没怎么在辰阳走动。您若是觉得眼熟,或许是见过面相相近的人。”
裴送青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还在步紫脸上停留了片刻,终于移开。
“打扰了。”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步紫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韩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这裴送青今天有点反常,平时话少得跟锯嘴葫芦似的,今天倒是对一个初见的道士盯个没完,但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她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沈明璐女士,既然人是你请来的,那就按规矩登记一下。宅子现在是重点区域,进出人员都需要报备。”韩梅开口,语气公事公办。
“应该的。”沈明璐点头。
韩梅不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沈明钰等人。
“你们也别都聚在这儿。该休息休息,明天还有的忙。有消息我会通知。”
沈明钰还想说什么,被沈明玥一个眼神止住。
厅中的人陆续散去。
步紫站在原地,目送那些人离开,裴送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时,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那道细微的褶皱,很轻很轻地动了动唇角。
“走吧。”沈明璐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先安顿下来。其他的,明天再说。”
步紫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外走,跨过门槛时,夜风灌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冷,远处不知哪一进院落里,传来极轻极轻的“哒”一声,像什么东西落在石板地上。
步紫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怎么了?”沈明璐问。
“没什么。”步紫说,继续往前走。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青灰色的衣摆,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像一滴墨落入夜色,无声无息。
而在步紫身后,那道极轻的“哒”声,再也没有响起。
沈明璐将步紫安顿在东北角一间僻静的厢房,推开门,里面已经提前收拾过,被褥干净,桌上还摆着一壶热水和两个素白的杯子。
“一路舟车劳顿,你先休息一晚。”沈明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步紫走进去,环视了一圈,转过身看着她。
“嗯,谢谢,你也早点休息。”步紫说。
沈明璐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步紫,欲言又止。
步紫歪着头等了两秒,见她不开口,便自己说了:“有什么想问的,就问。”
沈明璐沉默了一下,终于开口:“那个姓裴的……你们以前见过?”
步紫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素白的杯子,在手里转了转。
“没有。”她说。
沈明璐看着她,等下文。
步紫将杯子放下,抬起眼,与她对视。
“但他父母,”她顿了顿,声音淡得像一阵风,“我见过。”
沈明璐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多年前的事了。时候我还在……游方。路过一处地方,见过一些人。其中有两个人,和他长得像。”步紫说道
沈明璐也没有追问,她看着步紫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那你——”她斟酌着措辞,“没事吧?”
步紫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柔和:“没事。你先回去吧。明天还要应付那些人。”
沈明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你休息。”
门轻轻合上,步紫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月光稀薄,洒在庭院的石板地上,像一层淡白的霜,沈宅连绵的屋脊在夜色中勾勒出起伏的轮廓,沉默地蹲伏着。
“故人之子。”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四个字落进夜色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