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中怎么有个小孩?”
少年祁鹤拨开沾着露水的草茎,动作放得很轻。
他看见一个孩子,生得异常精致漂亮,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只是紧闭着眼,呼吸浅轻。
祁鹤蹲下身,迟疑了片刻,才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那孩子睁开了眼。
墨色的眸子一片死寂,映不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无措或惊慌,只有一片超越年龄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祁鹤收回手,放缓声音,问道:“你是被遗弃的吗?要不要……跟我走?”
孩子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墨色的眸子“望”着他,依旧平静无波。
祁鹤不再多问,自然地俯身,将孩子轻轻抱进怀里,欲带着他离开这片荒芜的草地。
阳光从那层雾蒙蒙的云层后透下来,落在遍地野草上,给它们堵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转过一个草坡,就见二狗弯着腰,探头探脑地往一个黑黢黢的土洞里张望,一边看还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你不会真下去了吧?这么黑我可不敢下去找你啊。要是你死里面了,我就只能每年清明多给你烧点纸钱,算你倒霉了哈……”
祁鹤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人身后,抬腿就往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原来你这么期待我死去?”
二狗哀嚎一声,捂着屁股转过身,瞪大眼睛:“你去哪儿了?跑那么快,根本追不上!害得我以为你钻这洞里去了——哎?你从哪儿捡了个人回来!这小孩还挺漂亮的,衣服质感看着也不错,你不会是从那些大家族里偷的吧?”说着,二狗就要上手去摸。
祁鹤侧身避开他,没接他的茬,仔细打量起这个通往地下的黑洞,洞口边缘全是大土块:“这洞你挖的?”
“不是!” 二狗连忙摆手,探头往洞里瞅了一眼,又赶紧缩回来,“我刚来就见到了,你看这满地的湿土块,估计是前几天下暴雨,给冲开的。”
“有意思。” 祁鹤将怀里的孩子往二狗手里一塞,从口袋里摸出手电,弯腰就要往黑洞里钻。
吓得二狗一把拽住他后衣领:“虽然我也挺好奇的,但你真不怕出事?”
祁鹤被拽得身子一歪,却歪着头,冲他挑了挑眉:“难道你敢?” 话锋一转,瞥了眼怀里被二狗勒得小脸发红的孩子,“话说你能不能好好抱着?再使劲儿他都要被你勒岔气了。”
二狗讪讪地松了手,把那小孩放在地上,自己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我看你也有五六岁了,总让人抱着多不好,十一区这地方,得早点学会独立啊。”
小白又礼:“……”
这边,祁鹤已经小心地顺着那个被雨水冲开的洞口往下走去。
他很快发现,这洞深得出奇,台阶陡峭而湿滑,又往下探了十几步,绕过几处乱石,眼前豁然开朗。
竟出现了一间隐没在地下深处的废弃房间。
祁鹤刚往前踏出一步,猛地察觉到衣角被轻轻拉扯,顿时浑身肌肉绷紧,转身一拳就要挥出。
“我错了!我错了!”
祁鹤动作一顿,借着手电的微光,看清了那张尤为眼熟的脸。
二狗讪笑着,一边抬手做投降状,一边悄悄按下祁鹤还带着杀气的拳头,小声辩解:“我这不好奇嘛……就跟下来看看了。”
祁鹤懒得跟他计较,转身继续往深处探寻。
二狗可闲不住,左摸摸右动动,嘴里啧啧称奇:“没想到,这片破荒地下面还藏着这么个地方。你说,这房子荒废多久了?要不是这次暴雨凑巧,估计再过十年也没人发现。”
“这里头会不会有宝贝?” 他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搓着手凑近祁鹤,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发财的兴奋,“要是真有,那咱俩可就发大财了!”
“你最好别乱动,” 祁鹤瞥了眼角落里积灰的瓶瓶罐罐,“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万一里面的液体变质有毒。”
正举着一个玻璃瓶、对着微光仔细观察的二狗,闻言慌乱地放下瓶子。
但长期的侵蚀让玻璃变得格外脆弱,这番轻微的磕碰,便听“咔嚓”一声脆响。
玻璃瓶碎裂,瓶中残留的、颜色诡异的液体溅了祁鹤一身,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瞬间蔓延开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二狗一边慌忙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擦,又怕再碰碎别的。
祁鹤脸色一沉,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李喃的手腕,就往洞口方向疾奔而去。
好不容易冲出地下,祁鹤一把扯下沾满液体的外套,自己则单手撑地,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那被诡异液体泼到的皮肤,正隐隐发烫。
二狗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你、你没事吧?要不要赶紧去洗洗?”
话音刚落。
“轰隆!轰隆!”
两声沉闷的巨响,自深处传来,大地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两人回头,只见那个隐蔽的洞口,已被大量崩塌的土块和碎石彻底掩埋,再度封存于地下深处。
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渐渐平息,祁鹤身上的灼烧感似乎减轻了些。
他将那件沾满污浊液体的衣服狠狠踹到一边,声音因咳嗽而沙哑,却已恢复冷静:“应该只是气味刺激到了呼吸道,问题不大。”
“那就好,要是因为害惨你了,我该怎么活。”二狗松了口气,看着祁鹤又将那小孩抱起,瞪大了眼睛,“你还真准备养他啊?”
“嗯。”
“不公平啊。为什么我要去刘家的时候,你还要犹豫,不愿冒险,现在拖油瓶说养就养。”
“他比你好看。”祁鹤随口敷衍道。
“庸俗的颜值主义者!” 二狗作为三人中自觉颜值垫底的那位,对此评价表示了强烈抗议,同时毫无自知之明道,“我明明也很帅的好不好,没品味!”
“哦——” 二狗拖长了语调,恍然大悟般,“我懂了。你是不是猜他身份不凡,极有可能是哪家走丢的少爷,所以想先养着,回头讹他家一笔?”
祁鹤:“……”
看着二狗振振有词的猜测,善意的祁鹤决定提醒他一下:“话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啊?” 二狗一愣,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什么?”
“等等!我的饼!” 二狗猛地想起什么,脸色骤变,“那是刘家主送我的!小子,快还我!”
祁鹤已经踩着杂物,利落地翻过了墙头,声音随风飘来:“有本事,就自己来取啊。”
祁鹤将孩子带回了自己那间藏在铁皮屋下的家,接了盆清水,小心地擦去孩子脸上和手上的污渍。
见孩子一直安静地看着他,不哭也不闹,祁鹤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白嫩的脸颊: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啊?要是再不吭声,我可就随便给你取个名字了。”
孩子稚嫩的声音尤为平静:“我不是这里的少爷,不能换钱,没有价值。”
被拆穿心思的祁鹤也不气馁,他温和地笑了笑:“你是说二狗那句话?他满嘴跑火车,不可信。像我这么善良的人,怎么可能拿你换钱。”
“可我是累赘。”
“这话说的,” 祁鹤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孩子微凉的手背,我跟你一个年纪的时候,不也是累赘?怎么不见我妈把我扔下?”
男孩黑眸微动:“那你妈妈呢?”
祁鹤轻笑一声,拍了拍男孩的头:“你可真会聊天。”
男孩下意识偏头躲了躲,疑惑地歪着脑袋。
“行了,跟你说了这么多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孩又不说话了。
“难不成你没名字?”祁鹤面露惊讶,在心中盘算难道是个不受宠的少爷,看来骗不了钱了;但也有另一种可能,他对名字很警惕,或许背后真藏着什么了不得的身份。
男孩的不说话在祁鹤眼里视为默认。
“要不我叫你小白吧,” 祁鹤看着孩子白皙精致的脸蛋,“毕竟你长得这么白净。”
注意到男孩微微蹙眉,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者哪天你‘想’起了你的名字,再告诉我也不迟,现在就先这么叫着吧,小白。”
祁鹤单方面敲定了协议。
和小白吃饭时,他更加确信——这孩子的身份,绝不可能简单。
小白抱着那管营养液,乖巧地坐在床边,伸出舌尖一下下地舔,每舔一口,还要嫌弃地微微蹙一下眉,那神态活像只挑剔的猫。
若真是十一区流浪长大,或是哪个不受宠的少爷,哪能把营养液吃得这般作态?
至于为何不可能是刚被流放十一区的人呢?
听说区外对未成年犯罪有特殊规定,不满十四岁的,无论犯下多大罪过,也绝不予流放,更何况小白看着才不过五六岁。
在十一区生活了十几年的祁鹤,从来没有这么小的新鲜流放者。
就算有不要脸的掌权者非得把他流放,从南街入口到那片荒地,少说也有三十里,途中还得穿越危机四伏的街区,这么个小不点儿,怎么可能独自抵达?
就他这个长相和气质,走一半就得引起轰动……
等小白慢悠悠舔完营养液,祁鹤才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饼,利落地掰成两半,将稍小的一半递过去:“这是今天中午家主分发的。虽然我当时不在,但后来从二狗手里抢来的。”
小白迟疑一下,乖乖地接过那半块饼。
祁鹤看着他犹豫的神情,无奈道:“这你可不能再嫌弃了啊,再好的,我这儿真没有了。”
此时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祁鹤疑惑地拉开门,看清人后,猛地将门带上。
一行人将这狭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每人手中都提着明晃晃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