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墨,带着万年沉积的湿冷和尘土气息,瞬间将两人吞没。通道狭窄,仅容一人匍匐,苏明在前,小虞紧随其后,两人只能手脚并用,在湿滑冰冷的岩石上艰难爬行。身后,那块岩石滑动的微弱声响彻底消失,最后的退路断绝,只有前方无尽的黑暗和未知,成为唯一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陈腐水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混合着古老香料焚烧后的沉闷气息。通道四壁并非天然岩洞的粗糙,而是带着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虽然简陋,但方向明确,一路向下倾斜,坡度平缓。岩壁湿漉漉的,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苔藓,偶尔能摸到一些镶嵌在岩壁上的、早已失去光泽的碎石,似乎是某种照明设施,但已彻底废弃。
爬行极其艰难。苏明全身的伤口在每一次挪动、摩擦中,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刚刚恢复的那一丝力气,迅速消耗。额头的冷汗和伤口的血水混合在一起,滴落在身下冰冷的岩石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视疼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感知前方和保持平衡上。灵目术勉强维持着,在绝对的黑暗中,也只能看清身前方圆数尺模糊的轮廓。
小虞的情况稍好,但同样狼狈,衣裙在粗糙的岩石上刮擦破损,细嫩的肌肤被划出道道血痕。她紧跟着苏明,气息急促,但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抱怨或恐惧的声音,只是默默坚持。
通道蜿蜒曲折,并非直线。有时狭窄得需要侧身挤压才能通过,有时又稍微宽阔,能让人稍微喘息。但无论宽窄,都只有一个方向——向下。他们仿佛正在深入大地的脏腑,远离人间。
时间,在这种黑暗中爬行,变得极其模糊。苏明只能凭借自身的体力消耗和伤口的疼痛程度,粗略估算大约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他们已经向下爬行了相当长的距离,空气变得更加湿冷,那股沉闷的铁锈和香料气味也越发浓重。同时,他也隐约听到,从通道的更深处,传来一种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如同无数细流汇聚的潺潺水声,以及……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捕捉的、类似地底深处某种庞然大物缓慢呼吸般的低沉轰鸣。
是地下河?还是……依然在“地眼”影响范围之内?
苏明心中警惕,但无路可退,只能继续前行。
又爬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通道似乎变得更加狭窄,而且坡度陡然变陡!苏明手脚抵住湿滑的岩壁,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忽然脚下一空!他心中一惊,连忙稳住身形,仔细感应。原来通道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向下的、近乎垂直的、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口大约水缸粗细,井壁同样是人工开凿的痕迹,湿滑异常,长满了滑腻的苔藓。那潺潺的水声和低沉的轰鸣,正是从这竖井下方,更加清晰地传来。
“前面有竖井,很深,看不到底。”苏明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小虞说道,“我先下去探探,你等在这里,抓紧岩壁,听到我的信号再下来。”
“不,我和你一起下去。”小虞立刻道,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你受了伤,一个人下去太危险。两个人一起,还能有个照应。”
苏明回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坚持。他犹豫了一下,想到上面通道狭窄,留她一人也未必安全,而且这少女似乎有某种奇异的能力,或许能帮上忙。
“……好。跟紧我,抓紧岩壁凸起的地方,一定要慢。”苏明不再坚持,叮嘱道。
他转过身,面朝竖井,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那点灵力运转到四肢,增加附着力和控制力,然后手脚并用,如同壁虎般,贴着湿滑的井壁,开始缓缓向下攀爬。
竖井很深,井壁湿滑,凸起很少,攀爬极为困难。苏明全神贯注,每一次移动都小心翼翼。伤口被牵动,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靠着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
小虞学着他的样子,紧随其后。她的身体似乎比苏明更加轻盈灵活,在湿滑的井壁上移动,虽然也显得艰难,但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能更好地适应这种环境。她偶尔会低声提醒苏明哪里有不稳的石头,或者指出一处相对好抓握的缝隙,虽然声音带着颤抖,但异常清晰。
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向着未知的深渊,缓慢下移。
向下,向下,不断向下。水声和那低沉的轰鸣越来越响,空气中那股沉闷的铁锈和香料气息,也混合了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带着腐朽和……血腥?的味道?
苏明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味道,这声音……难道这竖井,竟通向“地眼”附近?或者,是“影流会”在地下挖掘的、另一处秘密场所?
就在他心中疑窦丛生时,下方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光芒摇曳不定,似乎来自井底深处,但并非火光,更像是……某种矿石,或者阵法发出的光芒?
同时,一股更加清晰的、混合着浓郁血腥、阴煞、以及强烈怨念的污浊气息,顺着井壁,扑面而来!苏明甚至能隐约听到,下方传来断断续续的、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人压抑着的痛苦呻吟和呜咽!
是“影流会”的据点!这竖井,竟然真的通往他们的一处地下设施!看这气息和声音,恐怕是类似于老君庙地下那种,关押“祭品”、进行邪恶仪式的地方!
苏明猛地停下动作,伏在井壁上,示意小虞也停下。他强忍着恶心和心悸,凝神倾听、感应。
下方大约还有十几丈深。那暗红色的光芒来自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空间内,除了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和微弱呻吟,似乎……没有察觉到强大的灵力波动?至少没有像“黑虎”或“无面怪人”那种级别的存在。难道此处守卫力量薄弱?还是说,因为枯骨洞的变故,这里的人被调走或撤离了?
“下面……好像有不好的东西……”小虞也感觉到了,声音带着恐惧,抓住苏明衣角的手微微发抖。
苏明沉默片刻。现在退回去,只有死路一条。上面通道被封,他们没有食物和水,伤势也无法得到治疗,迟早会耗尽最后一丝生机。而下面,虽然有危险,但或许有出路,有补给,甚至有……彻底了结“影流会”在此地部分势力的机会!更重要的是,那痛苦的呻吟声,代表着有无辜者正在遭受折磨!
“下面可能是‘影流会’关押人的地方,有守卫,但可能不多。”苏明低声,声音带着决绝,“我们得下去。一是寻找出路,二是……看看能不能救人。但必须小心,不能惊动守卫。小虞,你……能尽量隐藏自己的气息,不发出声音吗?”
小虞用力点了点头,虽然害怕,但眼中也闪过一丝坚定:“我可以的。我以前……在村子里,有时候不想被大人找到,就能藏得很好。”
苏明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敛息术”催发到极致,然后再次开始,更加缓慢、更加小心地向下攀爬。小虞也学着他的样子,收敛气息,动作轻盈得如同灵猫。
距离井底越来越近,那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将井壁下方一小片区域映照得影影绰绰。呻吟声和呜咽声也更加清晰,充满了绝望和痛苦。血腥味和阴煞之气,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终于,苏明的脚触到了坚实的地面。井底到了。
他伏在井壁阴影里,缓缓探出头,向外望去。
井底连接着一个比上面通道宽阔得多的、人工开凿的洞窟。洞窟大约有四五间屋子大小,呈不规则的半圆形。洞窟的一侧,靠近岩壁的地方,用粗大的木栅栏隔出了几个简陋的牢笼,里面蜷缩着大约二三十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神情麻木或充满恐惧的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孩子!他们大多带着伤,被铁链锁着,正是那些痛苦呻吟的来源。在牢笼对面的岩壁上,镶嵌着几颗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奇异矿石,正是光线的来源。
而在洞窟中央,靠近另一侧墙壁的地方,有一个用暗红色石头垒砌的、约莫半人高的简陋祭坛。祭坛上刻画着熟悉的扭曲符文,摆放着几个黑色陶罐和几件闪烁着幽绿磷光的法器。祭坛前,此刻正站着两个人。
这两个人都穿着“影流会”标志性的灰色劲装,但并未蒙面。一个是身材矮胖、留着两撇鼠须、眼神闪烁、气息大约在开脉三重左右的中年男子,正满脸不耐烦地踱着步。另一个则是个干瘦如柴、脸色蜡黄、气息只有开脉二重的年轻喽啰,正畏畏缩缩地站在一旁。
“妈的!厉长老和黑虎大人那边到底怎么样了?这都过去多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矮胖男子烦躁地咒骂道,“上面只让我们守好这里,看好这些‘血食’,可补给都快断了!再这么下去,别说这些‘血食’,我们自己都得饿死!”
“刘……刘头儿,您别急,兴许……兴许是上面事情还没办完。”干瘦喽啰低声劝慰,声音带着谄媚和恐惧,“咱们这‘血池地牢’位置隐蔽,应该不会有事的。就是……就是这些‘血食’的哭嚎声,听得人心烦,要不要……”
“烦也得忍着!”矮胖刘头儿瞪了他一眼,“这些可都是黑虎大人精挑细选、准备用来进行下次‘大祭’的‘上等货’,尤其那几个阴时出生的,金贵着呢!少了一个,把你炼了都赔不起!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淫邪和残忍,看向牢笼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但面容姣好、此刻正惊恐地抱着一个瘦弱小女孩的妇人,“那个娘们儿……反正迟早也是要投入血池的,在这之前,让兄弟们乐呵乐呵,也不算浪费吧?嘿嘿……”
干瘦喽啰眼中也露出猥琐的笑容,连忙点头:“刘头儿说的是!反正她们也活不了几天了……”
两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入苏明耳中。怒火,如同岩浆,瞬间冲上他的头顶!这些畜生!不仅抓人血祭,竟还想行如此禽兽不如之事!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对方只有两人,实力不强,以他现在的状态,虽然重伤,但突然偷袭,有心算无心,解决他们应该不难。难的是,如何在不惊动可能存在的其他暗哨、不伤害到牢笼中无辜者的情况下,迅速、安静地解决战斗,并且……找到出路。
他看向小虞,用眼神示意她留在井壁阴影里不要动。小虞紧张地点点头,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