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绝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冰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某种奇异矿物气息的空气,从甬道深处倒灌出来,扑打在脸上,如同无数冰冷的蛇信舔舐。苏明拉着那不知名姓的少女,如同两颗被抛入无尽深渊的石子,在黑暗中下坠、翻滚、碰撞。
他早已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剧痛、虚弱、反噬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啃噬着他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每一次碰撞,都让他觉得骨头要彻底散架,内脏要碎裂开来。口中的鲜血已经不再涌出,或许是流干了,又或者是身体连制造血液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凭着本能,死死抓着少女的手腕,另一只手徒劳地挥舞着,试图抓住什么,减缓下坠之势,触手的却只有冰冷湿滑的岩壁和尖锐的碎石。
不知滚落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息,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下坠之势猛地一顿,身下传来湿软粘腻的触感和沉闷的撞击感,然后便是天旋地转的翻滚,最终,重重地撞在了一块坚硬冰凉的石壁上,停了下来。
“咳咳……呃……”苏明趴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全身,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却只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浊气。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痛。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流逝。
“你……你没事吧?”一个微弱、颤抖,却带着一丝奇异平静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黑暗中响起。是那个少女。
苏明想回答,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他勉强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还抓着少女的手腕,冰凉,但柔软。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少女在摸索着爬起。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触碰到了他的脸颊,带着一丝试探和担忧。
“你流了好多血……伤得好重……”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依然努力保持着镇定,“这里……是哪里?好黑……什么都看不见……”
苏明用尽力气,缓缓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他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此刻,他连运转“灵目术”的微弱灵力都挤不出来了,只能被动地忍受着黑暗和剧痛。
必须……必须想办法恢复一点力气……否则,就算逃出了崩塌的洞窟,也会死在这不知名的黑暗深处……
他艰难地想要调动丹田中最后一丝残余的灵力,哪怕只是运转一个最基础的周天,来滋养一下破碎的经脉和枯竭的生机。然而,灵力如同干涸河床底部的淤泥,粘稠滞涩,根本无法引动。胸口的天师法印碎片,更是沉寂得如同死物,再没有一丝温热传来,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爆发,已经彻底耗尽了它最后的力量。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心头。
难道,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地底,与这萍水相逢的少女,一同化为枯骨?
不!他不甘心!父母下落未明,“影流会”未灭,宗门传承未续,黑水城之秘未解……他还有太多事情没做!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在他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深处,倔强地燃烧起来。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意志,试图去感应周围的环境,哪怕只是一点点。
黑暗,依旧。但似乎……并非绝对的死寂?他侧耳倾听,除了自己和少女微弱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地底深处流水般的潺潺声响,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带着沉重韵律的“脉动”感,从身下的大地深处传来?这脉动,与他修炼《幽墟镇岳真解》时,偶尔感应到的、属于大地山川的、若有若无的“地气”波动,有些相似,但更加清晰,更加……“厚重”和“古老”?
是那条被“影流会”阵法引动、又因那点土黄光芒出现而紊乱暴走的地脉?自己此刻,难道就在这条地脉的附近,甚至……上方?
就在他心神被这微弱脉动吸引的刹那,胸口原本沉寂如死物的天师法印碎片,忽然,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同烛火熄灭前的最后一次闪烁,但苏明确确实实感觉到了!这一次跳动,并非源自碎片自身,更像是……与身下大地深处传来的那种厚重脉动,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紧接着,更让他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边缘,忽然亮起了一点极其黯淡、却异常清晰的土黄色光芒!这光芒,与之前在血池底部爆发、干扰“万魂噬心阵”的那点土黄光芒,如出一辙!它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紧贴着地面的胸膛与冰冷岩石接触的地方,缓缓渗透出来,照亮了身下极小的一片区域。
光芒很弱,只能照亮方圆数尺,如同黑暗中一点飘摇的萤火。但在这绝对的黑暗里,却显得无比珍贵。
借着这微弱的光芒,苏明勉强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天然的、不规则的溶洞,空间不大,大约只有一间普通厢房大小。洞顶很低,布满了湿漉漉的、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有些钟乳石的尖端,正缓缓滴落着乳白色的液体,滴在下方的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和某种暗绿色的、类似菌类的低等植物。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浓郁的土腥、矿物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的气息。
而在溶洞的一侧岩壁上,就在他刚才撞到的地方附近,那土黄色的光芒最为集中。光芒并非均匀散发,而是从岩壁上一道极其隐蔽、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尺许长短、蜿蜒如蛇的天然石缝中渗透出来。石缝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不同于周围的、温润如玉的淡黄色光泽,隐隐有极其微弱、却玄奥古朴的符文纹理隐现。
是这石缝!是这石缝中散发出的、蕴含着“镇岳”道韵的古老地气,与天师法印碎片产生了共鸣,从而引动了这微弱的光芒!这石缝之后,难道就是那地脉的核心?或者,是某个“镇岳宗”先贤留下的遗迹入口?
苏明心中涌起一丝希望。他挣扎着,想要靠近那石缝。但身体如同灌了铅,连动一动手指都极其艰难。
“那……那里有光!”少女也看到了那土黄色的微光,声音中带着惊喜,但随即又担忧地看向苏明,“你……你别动,我扶你过去。”
她比苏明状态好得多,虽然也受了惊吓,衣衫破损,身上有些擦伤,但并未受严重内伤。她小心翼翼地扶起苏明,让他靠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然后艰难地、一步一步,挪向那散发光芒的石缝。
短短几步距离,却仿佛天堑。苏明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少女身上,少女咬牙坚持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终于,他们挪到了石缝前。离得近了,那土黄色的光芒更加清晰,虽然依旧微弱,却给人一种温暖、厚重、安稳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大地母亲的怀抱。光芒中蕴含的那一丝极其古老纯粹的“镇岳”道韵,也让苏明干涸的经脉和濒临崩溃的神魂,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滋润和抚慰。
苏明靠着岩壁,缓缓坐下,面对着那石缝。他尝试着,将最后一点微弱的心神,沉入胸口的天师法印碎片,然后,再试图通过碎片,去沟通、去感应石缝之后,那厚重古老的地气源头。
起初,毫无反应。石缝后的地气,如同沉睡的巨龙,对他的试探毫无回应。
苏明没有放弃。他不再试图“命令”或“索取”,而是将自己的心神,调整到修炼《幽墟镇岳真解》时,那种“以身合地”、“同呼吸、共脉动”的玄妙状态。他将自己想象成一块山石,一捧泥土,与这大地融为一体,感受着那深沉、缓慢、却蕴含无穷伟力的地脉搏动。
“嗡……”
就在他心神彻底沉静下来,几乎要忘却自身存在、与周围黑暗、潮湿、冰冷的岩石环境不分彼此的刹那,胸口的天师法印碎片,再次极其轻微地一跳!这一次,跳动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认可”与“引导”的意味。
紧接着,那石缝中渗透出的土黄色光芒,骤然明亮了一丝!光芒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淌而出,不再局限于石缝周围,而是如同温柔的溪流,蜿蜒着,流淌到了苏明的身上,将他包裹其中。
温暖!难以言喻的温暖!这温暖并非灼热,而是一种从内到外、从灵魂到肉身的、仿佛回归生命本源般的滋养与修复!光芒所过之处,体内那火烧火燎的剧痛、经脉撕裂的灼伤感、神魂欲裂的眩晕感,都如同被最轻柔的泉水洗涤,迅速缓解、平复!更加精纯、厚重、带着勃勃生机的土行灵气,无需他主动炼化,便顺着周身毛孔和破损的经脉,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体内,修补着千疮百孔的身躯,滋养着枯竭的丹田和神魂!
这地气,竟然在主动修复他的伤势!而且,效果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温和、彻底!因为它并非外来药力,而是与他功法同源、甚至可能就是他“镇岳”一脉先辈调理过的、最精纯的大地本源精气!
苏明心中狂喜,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收敛所有杂念,全力引导着这涌入体内的精纯地气,按照《幽墟镇岳真解》的路线,在体内缓缓运转。每运转一周,伤势便好上一分,灵力便恢复一丝,神魂便凝实一毫。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那濒死的危机,被暂时遏制住了,生命的火焰,重新稳定了下来,并开始缓慢而坚定地重新燃烧、壮大。
他沉浸在这种与大地同呼吸、受地脉滋养的奇妙状态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何地,甚至暂时忘记了身边的少女。
少女安静地坐在他身旁,双手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被土黄色光芒包裹、脸色由死灰渐渐恢复一丝血色的苏明,眼中充满了好奇、敬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没有打扰苏明,只是默默地守护着,警惕地倾听着周围黑暗中任何细微的声响。
时间,在这寂静而温暖的地底溶洞中,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