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书房内却灯火通明。林父林母、林薇,以及苏明围坐。林忠林勇被安排下去疗伤,下人也都被屏退,守在院外,书房门窗紧闭,气氛凝重。
桌上放着一个陈旧的紫檀木小匣子,正是林薇一直随身携带的那个。匣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表面包浆温润,透着岁月的古意,上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并无特别之处。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它上面,仿佛里面藏着滔天的秘密。
林薇深吸一口气,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匣子表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敬畏,也有一丝化不开的哀伤。
“苏侠士,”她抬起头,看向苏明,声音清晰而坚定,“此事说来话长,也关乎我林家的真正来历,以及……这持续了数十年的祸患根源。”
苏明微微颔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聆听。
“我林家,并非邙城本地人氏,祖籍在西南边陲,一个名为‘苍梧’的古郡。”林薇缓缓开口,声音仿佛带着众人回到了遥远的过去,“祖上曾以采药、行医、经营药材皮货为生,与西南十万大山中的一些部族颇有交情,家道也算殷实。但这一切,在四十年前,彻底改变了。”
“四十年前,我祖父林远山,正当壮年,是族中最有天赋的采药人,同时也是一位对山川地理、草木金石颇有研究的博学之士。那年,他听闻十万大山深处,一处人迹罕至的绝谷中,可能生长着一种名为‘地脉血芝’的奇药,有活死人、肉白骨、辅助修行的奇效。祖父冒险深入,历经九死一生,虽未找到传说中的血芝,却在一处坍塌的古修士洞府遗迹中,发现了这个匣子,以及……”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按在匣子一侧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那凹陷的形状,赫然与苏明手中那截残骸的横截面,有着几分相似!
“以及,一把断裂的长柄兵器。祖父虽不通修行,但也看出那兵器残骸材质非凡,非金非铁,沉重异常,且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而那洞府中残留的壁画和玉简碎片,也模糊记载了关于一个古老宗门的只言片语。他意识到此物非同小可,恐怀璧其罪,便小心将两物带回,藏于这个特制的紫檀木匣中,对外只字不提,只说是在山中寻到几株罕见药材。”
“然而,祸事还是来了。”林薇的声音低沉下去,“祖父回来后不久,便有一群神秘人找上门来,自称‘圣教’使者,索要洞府所得之物。祖父矢口否认,那些人便翻脸动手,手段狠辣阴毒,所用的力量诡异莫名,绝非寻常武学。我林家虽有护卫,但在对方面前,不堪一击。危急关头,祖父拼死带着祖母、当时尚年幼的父亲,以及这个匣子,在家仆的掩护下逃出家门,一路隐姓埋名,颠沛流离,最终辗转来到这邙城落脚。”
“那些人……便是如今这‘影流会’的前身?”苏明插言问道。
“应是如此。”林父接口,脸色沉重,“家父临终前曾言,那些人修炼的功法阴邪诡异,能操控阴影、毒物,甚至生魂,所图甚大,绝非善类。他们自称‘圣教’,我林家后来多方暗中查探,才隐约知晓,他们可能是一个名为‘影魂宗’的古老邪道宗门残部所建,如今在暗地里活动,自称‘影流会’,行事越发诡秘狠辣。四十年来,他们如同附骨之疽,从未真正放弃对这件东西的寻找。只是我林家改名换姓,深居简出,行事低调,又托庇于邙城这鱼龙混杂之地,才得以苟延残喘。但每隔几年,总会有蛛丝马迹显示,他们并未忘记我们。”
林薇接过话头,眼中带着悲愤:“我祖父便是因当年那场劫杀,受了暗伤,加之多年忧惧,不到五十便郁郁而终。临终前,他将此匣交给父亲,严令必须世代守护,言道此物关乎重大,绝不可落入那等邪魔外道之手。这些年,我林家看似经营药材皮货,家业尚可,实则如履薄冰,时刻提防。父亲也暗中结交了一些江湖朋友,甚至……寻访过一些真正的修行之人,试图弄清此物来历,寻求庇护之法,但所知依然有限。”
她再次看向苏明,目光灼灼:“直到今日,苏侠士出手,击退贼人,更在夜探者欲行不轨时将其逼得自爆。尤其是……侠士所用之力,阳刚正大,浩渺沉凝,与祖父所述那洞府壁画中描绘的、那古老宗门修士的气息,颇有几分相似!而那夜探者临死前,对侠士提及‘鬼面’时的惊骇反应……苏侠士,你……是否与那古老宗门,有所渊源?又是否知晓,这匣中残兵,究竟是何物?”
林薇的问题,问得直接而尖锐。林父林母也紧张地看着苏明。
苏明沉默片刻。林家坦诚相告,他也不再完全隐瞒。他缓缓抬起手,那截黝黑的兵器残骸出现在他掌中,横放在桌上,与那紫檀木匣并排。
“我修炼的功法,确实传承自一个古老宗门,名为‘镇岳’。”苏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此残骸,应是我‘镇岳宗’先辈所用神兵的一部分。我感应到其内蕴一丝本门真意,故一路追查。至于‘鬼面’,乃‘影流会’一重要头目,修炼邪功,以生魂练法,已于数日前,被我诛杀于青牛镇。”
“镇岳宗!”林父身体一震,脸上露出激动之色,“家父留下的残缺笔记中,曾模糊提到‘山岳’、‘镇守’等字样,难道指的就是……”
“诛杀鬼面?!”林薇更是美眸圆睁,充满了震撼。她虽猜到苏明不凡,却没想到他竟已与“影流会”正面冲突,还斩杀了一个听起来地位不低的头目!这让她对苏明的实力和来历,有了更深的敬畏,同时也生出一丝希望。
“不错。”苏明点头,看向那紫檀木匣,“林姑娘,可否打开此匣,让我一观?”
林薇与父母对视一眼,重重点头:“此物本就是你宗门先辈遗泽,理当物归原主。何况,我林家能力有限,守护此物数十年,已竭尽全力,今日更险些酿成大祸。若能由苏……苏仙师收回,或可了结这段因果,也让我林家脱离这无边苦海。”
她不再称“侠士”,而是改口“仙师”,态度更加恭敬。她小心翼翼地将紫檀木匣推到苏明面前,手指在那处凹陷处轻轻一按,又按照某种复杂的顺序,在匣子四周几个隐蔽的凸起上依次按压、旋转。
“咔哒”一声轻响,匣盖缓缓弹开一条缝隙。
顿时,一股更加清晰、更加沉凝厚重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土行灵气,从缝隙中弥漫开来。与此同时,苏明膝上的残骸,以及他胸口的法印碎片,几乎同时传来清晰的悸动!残骸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只有苏明能听到的嗡鸣,仿佛在呼唤、在悲鸣、在渴望重聚。法印碎片则散发出一股温暖的力量,与那匣中气息隐隐呼应。
苏明伸手,缓缓掀开匣盖。
匣内铺着深红色的丝绸衬垫,衬垫之上,静静躺着一截断刃。这截断刃长约两尺,宽约一掌,通体亦是那种沉凝的黝黑,刃身厚实,线条古拙雄浑,靠近断口处,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类似山岳形状的古老符文印记。虽然已经断裂,且灵光内敛,但那股沉如山岳、重若万钧的“意”,却比苏明手中那截残骸更加纯粹、更加古老!仅仅是看着它,就让人感到一种镇压四方、无可撼动的磅礴气势!
而在断刃旁边,还放着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淡黄色玉简,玉简表面布满细密裂痕,显然受损严重。此外,还有几片非金非玉、刻着模糊图案的碎片,似乎是某种甲胄或法袍的残片。
“就是此物。”林薇轻声道,“祖父得到时,它便是如此。这玉简和碎片,也是同处所得。可惜玉简破裂,神意消散,父亲曾请人看过,已无法读取其中信息。这些甲胄碎片,也灵性尽失。”
苏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截黝黑断刃的柄部(如果那还算柄的话)。入手冰凉,沉重异常,远超寻常金属。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断刃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他膝上那截残骸猛然自行飞起,与匣中这截断刃之间,产生了一股强大的吸力!两截黝黑的金属如同分别多年的躯体,急切地想要重新合为一体!与此同时,苏明胸口的法印碎片,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暗金光芒,一股浩瀚、威严、仿佛承载大地脉络的意志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
“锵——!”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金铁交鸣之音,在书房内所有人的灵魂深处响起!并非实际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抵心神的震撼!
匣中那截黝黑断刃,在法印碎片光芒的照耀和苏明灵力的牵引下,竟缓缓悬浮起来,与飞来的残骸断口处,严丝合缝地对接到了一起!没有焊接,没有融合,但当两截断刃接触的刹那,那些细密的、原本存在的裂纹,竟在暗金色光芒的流转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消失!一股完整、圆融、浩大磅礴的“意”,从这初步拼接的、长达四尺有余的黝黑兵器上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