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了苏明。与之前幽冥殿黑水潭那腥臭腐蚀的阴寒不同,这里的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的清冽。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身体,让他本就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微微刺痛。光线迅速消失,头顶洞口那柔和的白光很快被深邃的黑暗吞没。
苏明运转《幽冥镇岳经》,一层混合了星辉色泽的淡金色灵力光晕笼罩全身,驱散寒意,抵抗水压,也提供了微弱的光源。他睁开眼,在灵力加持下,勉强能看清方圆数丈的范围。
潭水极其清澈,却又黑得纯粹,仿佛墨玉融化的液体。水中没有丝毫杂质,连浮游生物都没有,只有精纯到几乎液化的灵气,如同有生命的绸带,在水中缓缓流动、盘旋。越往下,灵气越浓,水的“重量”感也越强,仿佛每一滴水都蕴含着大地的厚重。
左手食指上的“须弥芥子印”持续传来清晰、稳定的牵引感,戒面符文微微发光,指向斜下方的黑暗深处。胸口的天师法印碎片也与之共鸣,散发出温润的波动,仿佛在为他指引方向,也似乎在安抚这看似死寂、实则暗流涌动的潭水。
苏明调整姿势,头下脚上,如同一条人鱼,顺着戒指和碎片的指引,朝着潭底深处潜去。他不敢太快,一边下潜,一边将“灵目术”和神识催发到极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黑暗,深邃,寂静。只有自己缓慢划水的声音和水流掠过的细微声响,在绝对的水下寂静中被放大。下潜了约莫十几丈,依旧看不到底。四周的潭壁是光滑的黑色岩石,偶尔能看到一些天然形成的、如同莲花台座般的石质凸起,上面空空如也,但苏明能感觉到,那些位置曾经可能放置过某些汇聚灵气的宝物。
又下潜了二十余丈,深度已经相当惊人,水压也变得越来越大,护体灵光被压缩得紧贴身体,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苏明不得不分出更多灵力来维持防护。
就在他感觉灵力消耗加剧,考虑是否要暂时上浮时,前方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芒。
不是他灵力发出的淡金光晕,也不是戒指和碎片的微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冰冷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在下方更深处的黑暗中,若隐若现。
同时,戒指和碎片的牵引感,也变得异常强烈,几乎要破体而出!
苏明心中一凛,减缓了下潜速度,将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幽蓝光芒的方向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那光芒越来越清晰。那似乎是一个……洞口?一个开在潭底侧壁上的、不规则的、大约丈许直径的洞口!洞口边缘犬牙交错,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半透明的水晶状物质,正是这些水晶散发出冰冷的光。洞口内部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但一股更加浓郁、也更加混乱的灵气,正从洞内缓缓涌出,与潭水相激,形成一道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湍流。
洞口前方的水底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苏明定睛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几块断裂的、锈蚀严重的金属碎片,看起来像是某种盔甲或兵器的残骸,上面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高塔守卫同源的暗金灵光,但已经快要消散。还有几块碎裂的、像是玉石又像是骨骼的白色碎片,散发着淡淡的阴气。
更重要的是,在洞口边缘的水晶上,苏明看到了一道清晰的、新鲜的划痕!划痕很深,边缘锐利,带着一丝灼烧的焦黑痕迹,明显是利器或强大的能量冲击留下的,而且时间绝不会太久!最多几天,甚至……更短!
有人来过!而且在这里发生了战斗!是判官?阿九?还是……其他人?
苏明的心提了起来。他游到那些残骸旁边,仔细检查。金属碎片上的暗金灵光几乎被某种阴邪污秽的力量彻底侵蚀、磨灭了,与判官的气息有些相似,但又有些不同,更驳杂,更暴虐。而那些白色骨片上残留的阴气,则让苏明想起了幽冥殿里那些蚀骨阴虿和石像守卫的气息,但又更加精纯、古老。
难道是判官在这里,和某种守护洞口的古老阴物发生了冲突?他进去了吗?还是……
苏明的目光投向那幽光闪烁的洞口。戒指和碎片的牵引感,源头就在这洞内!强烈的共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呼唤。
进去,可能直面未知的危险,甚至可能撞上判官。不进去,难道退回去?可出路或许就在洞内,建木遗种指引的最终目的地,也可能就在其中。
他犹豫了不到三息。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都走到这里了,没有退缩的理由。他将一丝星力灌注到“须弥芥子印”中,随时准备在危急时刻躲入戒指空间(虽然不知道在水下能否成功,但总归是个希望)。右手虚握,一缕锋锐的金行灵气在指尖凝聚,左手则扣住了仅剩的几张防御符箓残片。
深吸一口气(灵力运转维持的“内呼吸”),苏明身形一动,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个闪烁着幽蓝冷光的、深不见底的洞口。
洞口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但水流变得异常混乱,无数细小的漩涡和暗流撕扯着身体。幽蓝的水晶光芒映照着洞壁,洞壁并非岩石,而是一种更加奇特的、仿佛某种巨型生物化石般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物质,触手温热,竟在缓慢地、有节奏地微微搏动,如同活物!洞壁的孔洞里,不时有丝丝缕缕混杂着精纯灵气和混乱阴气的灰白色气流溢出,融入水中。
苏明强忍着不适,顺着戒指和碎片的牵引,在这诡异的、如同生物肠道般的甬道中穿行。光线昏暗,只有幽蓝水晶和自身灵光提供照明。水流声、暗流声、还有那洞壁“搏动”的微弱声响,交织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甬道并非笔直,七拐八绕,有时向上,有时向下,有时甚至近乎垂直。若非有明确的牵引感指引,在这迷宫般的黑暗水底甬道中,绝对会迷失方向。
又前行了数十丈,前方水流忽然变得湍急,传来隐隐的轰鸣声。同时,戒指和碎片的共鸣达到了顶峰,发出清晰的嗡鸣!
苏明精神一振,加快速度。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完全被幽蓝水晶覆盖的地下空洞!空洞顶端,垂落着无数巨大的、如同钟乳石般的幽蓝水晶柱,散发着冰冷的光芒,将整个空洞映照得一片幽蓝,光影迷离,恍如梦境。
空洞底部,并非潭水,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缓缓旋转的、灰白色的、仿佛由浓稠雾气构成的“水面”!这“水面”与上方的潭水泾渭分明,互不相融,翻滚涌动着,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混合了精纯灵气、混乱阴气、以及一种苏明从未感受过的、仿佛能消融万物的、淡淡的“虚无”气息。
而在这灰白“水面”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小型祭坛!
祭坛通体由一种洁白无瑕、温润如玉的奇异石材砌成,呈八角形,只有丈许方圆,高出“水面”三尺。祭坛表面刻满了与《幽墟镇岳真解》卷轴上类似、却更加繁复玄奥的暗金色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金光,与周围幽蓝冰冷的光芒形成鲜明对比。祭坛八个角上,各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不同属性柔和光芒的宝珠(水、火、风、雷、土、木、阴、阳),构成一个精妙的阵法,维持着祭坛的稳定,也似乎是在……镇压下方那翻涌的灰白“水面”?
而在祭坛正中心,是一个小小的、莲花状的玉石托座。托座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浅浅的、巴掌大小的凹陷印记。那印记的形状——苏明只看了一眼,心脏就猛地一跳——与高塔门户上镶嵌法印碎片的菱形凹槽,以及他手中天师法印碎片的轮廓,完美契合!只是这个印记,似乎对应的是……完整的法印?
这里,才是“钥匙”真正该放置的地方?是控制、或者稳定什么东西的核心?
祭坛散发出的金光,与苏明手中的法印碎片、戒指,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碎片几乎要挣脱他的掌握,飞向那莲花托座!戒指也在微微发烫。
但苏明没有动。因为,他看到了祭坛旁边,那灰白“水面”的边缘。
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黑袍、背对着他、单膝跪在冰冷湿滑的幽蓝水晶地面上的人。他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仪式。他仅剩的右臂抬起,枯瘦的手指正死死按在祭坛边缘的一块符文上,指尖黑气缭绕,正试图侵蚀、污染那金色的符文光芒!在他身体周围,浓郁的黑气如同沸腾的墨汁,与祭坛的金光、周围的幽蓝冷光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声响,将附近的灰白雾气都搅动得更加狂暴。
是判官!
他果然在这里!而且看起来状态极差。左臂齐肩而断的伤口虽然被黑气封住,但依旧在缓缓渗出黑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液。身上黑袍破烂不堪,露出底下苍白消瘦、布满新旧伤痕的躯体,有些伤口深可见骨,缠绕着难以驱散的阴寒死气。他的气息极度萎靡、混乱,远不如之前在幽冥殿前那般深不可测,但那股阴邪、狠戾、疯狂的本质,却更加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他似乎正在进行某种危险的尝试——以自身阴邪功法,强行污染、夺取这座明显是“镇封”核心的祭坛控制权!他想干什么?打开下方的灰白“水面”?还是夺取祭坛镇压的东西?
苏明的出现,似乎并未立刻引起判官的注意。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与祭坛的对抗上,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并不轻松。
苏明屏住呼吸,将“敛息术”运转到极致,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借助一根垂落的巨大幽蓝水晶柱隐藏身形,死死盯着判官和祭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大脑飞速运转。
动手?趁他病,要他命?判官现在状态极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判官毕竟是筑基期修士,哪怕重伤垂死,临死反扑也绝对恐怖。而且,自己对这祭坛、这灰白“水面”一无所知,贸然动手,引发不可预知的变故怎么办?
等?等判官成功或失败?如果他成功污染祭坛,打开什么恐怖的东西,自己可能第一个遭殃。如果他失败被反噬,自己或许能捡便宜,但也可能失去探究这里秘密的机会。
或者……悄悄绕过去,尝试将法印碎片放入莲花托座?看祭坛的反应,似乎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但这意味着要非常靠近判官,风险巨大。
就在苏明犹豫不决之际,异变突生!
“噗!”
判官按在祭坛符文上的右手指尖,猛地炸开一团黑血!那金色符文光芒大盛,竟将缠绕其上的黑气瞬间净化、驱散!一股反震之力沿着判官的手臂传来,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险些栽进身后翻涌的灰白“水面”中!周身黑气一阵剧烈翻腾,气息再次衰落一截。
“该死……该死的镇封……明明已经破损……”判官嘶哑地低吼,充满不甘和怨毒。他挣扎着重新稳住身形,猩红的独眼死死盯着祭坛中心那莲花托座,眼中闪过疯狂和决绝。
“没有‘钥匙’……那就用血祭!用我这半截‘幽冥行走’的魂魄精血,强行共鸣!打开……打开通往‘源初冥池’的缝隙!传承……是我的!”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混杂着黑气的精血喷在祭坛之上!同时,仅剩的右手指甲暴涨,变得漆黑如墨,闪烁着幽光,狠狠朝着自己的心口抓去!竟是要施展某种自残魂魄、激发本源邪力的禁术!
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