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他的识海中,多了一些东西。不仅仅是《幽冥镇岳经》的功法口诀和符阵知识,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那株建木遗种之间的、玄之又玄的联系。通过手中的法印碎片(此刻碎片已经与他有了一种血脉相连般的紧密感),他能模糊地感应到建木遗种那庞大、疲惫、却又带着一丝期待的“情绪”。也能隐约感觉到,这株奇树,正是这片诡异球形空间,乃至整个“黑水幽墟”残留空间结构的“定海神针”和能量源泉之一。
时间,再次失去了意义。
当苏明再次睁开双眼时,他眼中的疲惫、惊惶、虚弱,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一种内敛,一种经历了生死洗礼、又获得了巨大机缘后的沉稳与坚毅。瞳孔深处,仿佛有两颗细碎的星辰在缓缓旋转,又似乎倒映着一株微缩的、墨玉般的树影。
他眼中的世界,也变得不同了。虽然周围依旧昏暗,靛青色的天光微弱,但他却能“看”得更清楚,不仅仅是物体的轮廓,更有一种能量流动的模糊轨迹。空气中那缓慢的、空间“蠕动”的暗河,在他眼中也有了更清晰的感知。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那株建木遗种缓慢的、如同叹息般的呼吸,以及其根系下,那仿佛连接着无尽幽暗深处的、冥河死气翻涌的沉闷回响。
他抬起手,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被靛青色气流缠绕过的地方,皮肤完好无损,但仔细看去,似乎有一圈极淡极淡的、仿佛天然纹理般的暗青色印记,形状像是一段缠绕的藤蔓,又像是一个古朴的符文。
他又低头,看向掌心。那枚天师法印碎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手心,温润的光泽内敛,但苏明能感觉到,它与自己,与胸口的星髓,甚至与不远处那株建木遗种之间,都存在着一种稳固而奇妙的联系。碎片似乎也“满足”了许多,不再剧烈震颤,只是缓缓地、有节奏地散发着柔和的灵韵。
他成功了。不仅活了下来,还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大机缘——建木遗种的认可,以及《幽冥镇岳经》的部分传承。虽然这传承目前只有炼气篇,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无异于脱胎换骨。而且,他还明白了许多关于黑水城、幽冥道、建木遗种的秘辛。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和沉重。
建木遗种渴望离开,渴望净化。它将自己残存的灵性与希望,寄托在了这枚法印碎片,以及他——这个意外闯入的、拥有星髓的、勉强得到认可的“钥匙”持有者身上。这意味着,他无形中接下了一个天大的因果和重任。
“判官”不知所踪,但绝不会放弃。阿九独自离去,目的成谜。外面可能还有“影流会”和其他势力的余党。幽冥殿虽然崩塌,但黑水幽墟未必只有那一个出口。
最重要的是,他要如何离开这个鬼地方?带着这株……树?
苏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体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充满了力量。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内腑的隐痛也消失了。丹田内,灵力充盈澎湃,虽然只是炼气五层初期,但灵力之精纯凝练,远超同阶。他甚至感觉,自己现在再施展“炎弹术”或者“金针”,威力恐怕能提升数倍,消耗也会减少。
他走到那株建木遗种面前,仰望着这株墨玉般的奇树。此刻再看,感受截然不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虚弱、它的疲惫、它本体深处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纠缠的污秽死气,以及它那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求生意志。
“你想离开这里,对吗?”苏明低声问道,像是在问树,又像是在问自己。
建木遗种没有回应,只有垂落的靛青色气流,似乎更加轻柔地飘荡了一下。
苏明沉默片刻,抬起手,将掌心那枚法印碎片,轻轻贴在了粗糙冰凉、却又隐隐透着温润的树干上。
“嗡……”
树干微微一亮,内部那些星点般的银白光芒流转加速。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温和的意念,顺着碎片传来,没有具体的信息,只有一种简单的情绪:渴望,期待,还有一丝……孺慕?
仿佛迷途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归家的希望。
苏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不管是为了这株救了自己、又给予自己传承的奇树,还是为了自己能离开这个绝地,他都必须想办法。
他盘膝在树下坐下,背靠着冰凉坚实的树干。他将法印碎片放在膝上,双手结出一个《幽冥镇岳经》中记载的、用于沟通地脉、稳固心神的“镇岳印”。然后,他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体内,开始全力运转新得的功法,同时引导着星髓的星力,尝试着去感应、去梳理周围空间中那缓慢流淌的混沌能量“暗河”,以及这株建木遗种与这片空间的深层联系。
他要尝试,寻找离开的路。或者,至少要先弄明白,这个球形空间,到底是什么地方,与外界如何连接。
功法运转,心神与建木遗种、法印碎片的联系不断加深。苏明感觉自己仿佛化身为一株小小的树苗,扎根在这片奇异的虚空,根系顺着那混沌能量的“暗河”,向着四面八方、向着不可知的深处,缓缓延伸、探索……
而在距离这个靛青色球形空间不知多远、空间结构更加混乱狂暴的某处。
一片破碎的、漂浮在虚空乱流中的宫殿残骸上。
一个穿着破烂黑袍、半边面具碎裂、露出底下苍白消瘦脸颊和一只猩红邪眼的身影,正艰难地从一个扭曲的空间裂缝中爬出。他气息极度萎靡,身上布满了被空间之力切割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缠绕着浓郁的黑气,正在缓慢蠕动,试图再生,但效果微乎其微。
正是判官。
他单膝跪在冰冷的残骸上,剧烈地喘息,咳出几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虚空中,一个正在缓缓缩小、弥合的、闪耀着三色余晖的空间裂缝——那是通往幽冥殿的“门”,此刻正在彻底关闭、消失。
“钥匙……传承……建木……”他嘶哑地低语,声音充满了怨毒、不甘,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竟然……被那个蝼蚁……怎么可能……”
他猛地抬起头,那只猩红的邪眼中,倒映出远处虚空更深处,一片更加庞大、更加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缓缓旋转的阴影轮廓。那阴影散发出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气息,但也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
“幽冥……核心……还有机会……”判官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火焰,他挣扎着站起来,用仅剩的右臂,从怀中掏出一个布满裂纹的黑色骷髅头,猛地捏碎!
一股精纯却充满不祥的黑色能量涌入他残破的身体,暂时稳住了伤势。他不再看那即将消失的三色裂缝,转身,朝着虚空中那片最庞大的黑暗阴影,一瘸一拐,却又坚定无比地走去。
“等着我……传承是我的……建木……也是我的……”
虚空中,只留下他怨毒的低语,和渐渐被狂暴空间乱流吞没的、蹒跚的背影。
靛青色的球形空间内,寂静依旧。
苏明对遥远虚空中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与建木遗种的共鸣,和对这片奇异空间的探索之中。
他不知道,真正的危机和机缘,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