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又颠簸了半个多小时,皮卡拐进一个背风的、干涸的河床。这里有几处用石块简单垒起来的、半坍塌的窝棚,看起来像是以前牧民或路人留下的临时歇脚点。
“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老刘停下车,跳了下来,活动着僵硬的身体。
那一男一女也下了车。男的去检查窝棚,女的则站在车旁,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刚从后斗爬下来的苏明身上,眼神平静无波。
“我去捡点柴火。”苏明主动说,转身朝河床边缘稀稀拉拉的、干枯的灌木丛走去。他知道,这种时候,主动做点事,能降低别人的戒心,也能顺便观察下周围环境。
戈壁的夜晚,温度降得极快。等苏明抱着一小捆枯枝回来,老刘已经在窝棚前生起了一小堆火,正拿着个铁皮饭盒烧水。那对男女也升了堆火,坐在旁边,男的从背包里拿出自热食品和水。
苏明把自己的火堆生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也拿出压缩干粮和水,默默吃着。戈壁的夜空异常清澈,繁星点点,银河如带,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透着无边的孤寂和寒冷。
“小周,”那个男的忽然开口,对着苏明这边喊道,“过来一起烤烤火吧,夜里冷。”
苏明犹豫了一下,没拒绝,拿着东西走了过去,在火堆旁坐下。“谢谢老板。”
“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出门在外,互相照应。”男的笑了笑,递过来一小包牛肉干,“吃点这个,顶饿。我叫陈刚,这是我妹妹,陈静。”
“周明。”苏明接过牛肉干,道谢。陈静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周老弟看着年轻,一个人跑这么远收药材,胆量不小啊。”陈刚看似随意地聊着。
“没办法,混口饭吃。”苏明憨厚地笑了笑。
“黑石镇那地方,最近可不太平。”陈刚撕着牛肉干,慢悠悠地说,“听说来了不少外地人,三教九流都有,乱得很。你收药材,小心点,别被人盯上。”
“多谢陈哥提醒,我就收点药材,不惹事。”苏明应道,心里却琢磨着陈刚话里的意思。他是在试探,还是好心提醒?
陈静忽然开口,声音在火堆的噼啪声中显得很清晰:“你包里,除了药材,还带了什么?”
苏明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就是些换洗衣物,干粮,水,还有点防身的东西。这地方不太平,带了个甩棍。”他拍了拍腰侧,那里确实别着那把兑换来的合金匕首,用衣服遮着。
陈静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头继续吃东西。
气氛有些沉默。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戈壁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呜咽。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赶路,进了山更不好走。”陈刚说道。
三人各自回到自己的铺位(苏明在窝棚另一个角落用睡袋)。老刘早已在皮卡驾驶室里打起了呼噜。
苏明躺在睡袋里,却没有立刻睡着。他运转“龟息术”,将呼吸和心跳降到最低,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他能听到陈刚和陈静那边,两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而且用的是某种他听不懂的方言,语速很快。偶尔能听到几个词:“……感应……方向……人多了……小心……”
他们在讨论什么?是黑石镇集会的事吗?他们也是修士,去集会有什么目的?
后半夜,苏明忽然惊醒。不是听到声音,而是一种直觉,仿佛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他悄然睁开一丝眼缝。
窝棚外,月光清冷。陈静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站在窝棚门口,面朝着黑石镇方向的群山,一动不动。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在微微颤动,指向群山深处。
她在用罗盘感应什么?是集会地点,还是……别的?
苏明闭上眼睛,继续装睡。心里却对这对兄妹,更多了几分警惕。
天刚蒙蒙亮,众人就被老刘吆喝着起来了。简单吃了点东西,收拾好东西,继续上路。
皮卡离开河床,开始驶入山区。所谓的山路,是在陡峭的山崖和深谷间硬凿出来的碎石路,仅容一车通过,一侧是山壁,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车子颠簸得更厉害,车轮经常打滑,卷起的碎石滚落悬崖,半天听不到回响。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老刘开得格外小心,额头冒汗。陈刚也神色凝重,不时看着手里的指南针和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陈静则一直望着窗外,眼神沉静。
苏明坐在后斗,更是感觉每一次颠簸都像要把人甩出去。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灵力稳住身体,同时紧紧抓住车斗边缘。
山路蜿蜒向上,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寒冷。远处,已经能看到一些更高的、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峰。
又走了大半天,在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皮卡终于翻过一道山口,前方地势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坐落在一片相对平坦谷地中的小镇。房屋多是石头和泥土垒成,低矮而坚固,被风沙侵蚀得颜色暗淡。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游荡。四周是光秃秃的、呈现出铁黑色的山岩,寸草不生,只有一些低矮的、贴着地皮生长的、不知名的荆棘。
这里就是黑石镇。荒凉,死寂,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
“到了!”老刘松了口气,把车停在镇口,“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回去的车,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过时不候。”
陈刚付了剩下的车钱。苏明也拿出自己那份给了老刘。
“三位老板,这地方邪性,晚上别乱跑,早点找地方住下。”老刘接过钱,又叮嘱了一句,便调转车头,一溜烟地开走了,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
皮卡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苏明、陈刚、陈静三人站在镇口,看着眼前这座荒凉死寂的小镇。
“走吧,先找地方落脚。”陈刚说了一句,率先朝着镇里走去。陈静紧随其后。
苏明背起背包,也跟了上去,目光却不断扫视着周围。小镇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很多房屋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像是废弃了很久。仅有几间开着门的,门口也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有种淡淡的、像是硫磺混合着腐朽东西的怪味。
街道两旁的墙壁上,用红漆或者白灰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有些像是警告,有些则完全看不懂。苏明注意到,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些很新的脚印,还有车轮印,不止一辆车。
这里,已经有人来了。而且,可能不少。
他们来到小镇中心,那里有一栋相对“气派”点的、二层石头小楼,门口挂着一个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迹的木牌,依稀能辨认出“旅店”二字。旁边还停着两辆沾满泥泞的越野车。
“就这儿吧。”陈刚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和劣质白酒味。一个简陋的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身材干瘦、眼窝深陷、穿着脏兮兮皮袄的老头,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看到有人进来,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没说话。
“住宿,三间房。”陈刚走到柜台前。
“一间房,一天两百,押金五百,先付钱。”老头声音嘶哑,伸出枯瘦的手。
“这么贵?”苏明皱眉。这地方,这条件,简直是抢钱。
“就这价,爱住不住。”老头眼皮都没抬,“这几天,就我这儿能住人。”
陈刚没多说什么,掏出钱付了。老头慢吞吞地拿出三把拴着木牌的钥匙,扔在柜台上,又指了指旁边一个黑黢黢的楼梯:“楼上,自己找。”
三人拿着钥匙上了楼。二楼更暗,只有走廊尽头一扇小窗透进点光。房间很窄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床上铺着发黑发硬的被褥,散发着一股霉味。窗户玻璃残缺不全,用木板钉着。
苏明选了个靠楼梯的房间,陈刚和陈静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
放下背包,苏明先检查了一下房间。没发现什么异常,但那种被注视的不适感,始终若有若无。他走到窗边,从木板的缝隙往外看。能看到小镇一部分,还有远处黑色的山岩。街上依旧空无一人,但那两辆越野车还停在旅店门口。
他回到床边坐下,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盘膝调息,同时仔细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楼下隐约传来老头喝酒、咳嗽的声音。隔壁陈刚和陈静的房间里,有极低的说话声。远处,似乎有风声,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缓移动,又像是地壳在摩擦。
是错觉吗?还是这黑石镇地下,真的有什么东西?
苏明想起关于“黑水城”和“裂隙”的传说。难道,那所谓的“裂隙”,就在这附近?
夜色,再次降临这个荒凉诡异的小镇。
而明天,就是月圆之夜,集会开始之时。
风暴的中心,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