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各自将一前一后的车发动起来。
刚过午后,榕树的树冠影子铺了一路,像一张兜着天的网,而太阳在天上摇摇欲坠。
那辆吉普开在前头带路,不知道是车轮还是避震器的问题,胖子在车里看着总觉得不稳。
过第一个路口时还能跟得上,再拐弯时他们被旁边车道的一辆车别了,错过了快结束的绿灯,等他们再踩油门赶上去时,就听到闷闷的震声。
胖子看了一眼天上,沉云遮日,是要落雨的样子。
原以为那声音是没打完的雷,可等他将视线转回前方,不由得和开车的乔律师一起叫出声来:“完了!”
这条路开到头的土桥桩子旁挂着撞上去的吉普车,车头腾起高高的青烟火焰,在爆鸣中烧得越来越大,席卷了车身,像砸在地上的火球,烧出了可视的热,灰屑像蜉蝣般悬浮在刺眼的空气里。
车祸现场有几个路人挣扎着去拖他们被撞翻的电瓶车。胖子跑过去帮忙,乔律师一边报警急救,一边到处找灭火器。
刚刚他们还伸手摸过的软顶烧空了,火从四方的框里窜着围着烧,霹雳砰砰的炸着烧。车头烧得零落往河里掉,漏出的内部焦黑,已经分辨不出火团烧的是人还是座驾,胖子站在桥上探头叫:“高洋!高洋!”
普通撞击车祸不会自燃,但看火势源头,胖子猜是改过的排气出了问题,加上高温烘烤,才烧得这么严重。
消防和120一起到,救出来时人已经是面目全非的一具碳棍,车也只剩后半截空架子,还有两个被撞擦伤的群众,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医院。
联系亲属才发现,高洋家里原来是姓周。他早年就离家,后来为了给高立宾当干儿子,跟着改姓了高。看他父母的处境就知道,这个人一直到死,没承担过多少做周家儿子的责任。
出于对两位老人的同情,胖子和乔律师一直在帮忙高洋的后事。白发人送完黑发人,真就再没什么依靠了,连自己的后事都还不知道由谁来办,就先办起了儿子的丧事。
出殡送葬时来了两桌亲戚朋友,乔律师他们也见到了高洋生前那家车行的老板。虽然吃着死人的送行饭说这话不太好,但老板跟他们俩聊起来还是有些愁容:“他死的倒轻松,对谁都不用给交待。”
开客人的车出去,挂的还是高洋他自己的车牌,又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要是他没死,那可有得赔了。
店里做越野车改装的生意大多是高洋自己的客源,车行的人弄不清这车的来路,说起来也是古怪,至今也没有人来找回这辆在本地少有人开的罗宾汉。
老板提心吊胆的,先垫付了那两个路人的检查费用。这都是小钱,那始终不见人的车主才是一把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当天的吹吹打打,烧烧化化,白衣红绳,来来往往,都在中午一顿酒席吃完后结束。
而日子却停不了。
车主一直没有现身,一切信息都随着高洋的死成了空白。
乔律师做过几年的公益法律援助,对弱势群体很热心,建议高洋的父母做好准备,先把他在县城的那套房子作为遗产,公证过户到名下,也算是对他们自己利益的保障。
还有很多材料需要两位老人准备,乔律师列了个清单给他们送来,齐全了的话这两天再带他们去办事处。
碰巧今天是高洋头七,胖子也就跟着过来帮忙。他们将纸扎的楼房梯子摆好,做法事的师父刚好到了。抬出来的长桌放两边,烧纸桶拎进白圈里,两位老人蹲下去点火。燃的很快,火影蹭在他们褐而皱的脸上,贴着干涸的眼烧。
雨好像在前一阵子都被天下完了,暑热让空气堵塞,呼吸之间都发紧。
这种日子不方便留外人吃饭,怕别人忌讳。乔律师和胖子帮完手,交待完事情就上了车。
拖长的念经声被隔在车门外,只在脑海里留下那种枯燥的凄然。
胖子迎着那老房子外墙上的瓷贴画调转车头,自从高洋的丧事以来,这院门前频繁烧起了纸扎和元宝,烟烬随风,将瓷贴画熏染的变了颜色。
胖子开到家,看到亮堂堂的堂屋,听到厨房里动锅动灶的声响,才觉得喘过气来。
他冲了把脸。出来桌上就摆好了热汤热菜,猪心炒得鲜嫩,煲的紫菜海蛎汤里浸着香菜碎。
“快来吃晚饭,电视在那里放着好啦。”
胖子老婆帮他盛好饭,便去收拾那一大一小两个丫头。
她的侄女暑假也来老家帮茶场做事,住在这里,和他们的女儿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个年纪吃饭不老实,撵她们坐上桌,吃得也心不在焉,听着电视里的声音。
侄女今年高二,对偶像明星很狂热,除了追偶像剧,还爱买娱乐杂志,买明星贴画和海报,她妈妈和外人开玩笑,说要是考试考明星和电视剧,那自己闺女可以称得上是高材生。
这个点,剧都放完了,地方频道都在播娱乐新闻,谁的绯闻,谁的新戏,谁要出唱片。
胖子两口子在高中女生所关心的大事里,谈着今天去高洋父母那里帮忙的情况。
“那个车主还没说法?”
“没有。要一直找不到人就当高洋自己车处理倒还好,真出来索赔,他那个单室套就得卖了。”
“迟早得卖,两个老人又不住,不如换成钱。”
“唉,”蘸上酱料的海蛎让胖子又多盛了小半碗饭:“真到生老病死的时候,那点钱什么也不够。”
胖子老婆还想说什么,一转头,两个丫头又端着碗窝进沙发里了。她将筷子握成一束,佯装生气的走过去,原本是要教训人的,结果因为一则新闻,自己也站在那看了起来。
“哎,”她有些不太确定,叫胖子快过来:“这不是你那个拍电影的同学吗。”
“什么什么,哪个是姨夫同学啊?”胖子端着碗过来,被从沙发上跳起来的侄女缠着问:“谢淳?还是于疏?”
电视里正播放着那部单元剧的采访宣传,胖子嘴里吃着东西,用筷子反方向那头在屏幕上点了点于疏的脸。
此刻他正在回答记者的问题。
“大家都知道,已经证实是谣传。另外,我想过多的网络传播,对视频里真正的受害者来说,也是一种二次伤害。还请观众朋友把对我的关心和关注转移到我们这部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