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车,岳连衡将刚刚办的那张卡递给胖子:“你留着用。”
“我这…我都不太在外面洗车,每次回老家接上水管冲冲就完事。”胖子挺不好意思的,不过岳连衡确实不会有机会再来这儿洗车,他也就接了过来:“现在去哪儿?找那个房东还是怎么说。”
“随便转转,中午跟公安的人一起吃个饭。”
“我也去?”
“你也去。之后我不一定再来,会有人帮我继续查。到时候,还得麻烦你跟着跑跑。”
“好,跑腿带路的不麻烦,”胖子有点好奇:“这么大周章,他弟弟是不是跟那个帮派有关系啊?”
“我也在想。”
这也是岳连衡来这里之后才意识到的问题。
那张照片他仔细看过,是拍摄的监控视频画面,没有寄件地址,也查不到是谁送到于疏公司的。
当年参加KTV聚会的那帮同学,他没法挨个从记忆中梳理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照片出处查起——KTV的监控视频。
相对于当天的那些高中同学,现在岳连衡更怀疑的是,于疏弟弟的社会关系里出了问题,才会波及到于疏。
“你知道他弟弟是因为什么进了少管所吗?”
在岳连衡和于疏最熟的高中时期,也很少听他说起这个弟弟。
而胖子从小在县城念书,这里师资学校规模都不大,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和于疏兄弟俩同校。
如果不是和于疏差了一年级,平日见到他们都会以为于钊是于疏的哥哥,不管从身高外形,还是性格气质上。
明明还是小孩,看着也沉静,但是总会出现在一些负面八卦里,比如斗殴,比如涉赌。
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好坏都有,包括前赴后继的女生。
关于于钊的道听途说多得很。唯一众口定论的是,这个人很聪明,因为所有指向他的那些破事都没有证据。直到他进了少管所。
“他那时候没成年,具体原因学校都瞒得很紧。但肯定不是小事,于疏也没提过吗?”
“没有。”
“要是他真和高家有关系,那以前很多事情也合理了。”胖子像突然找到线索,语速激动起来:“哎,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和于疏在街上碰到的那群人。”
现在提起来,记忆里只是面目全非的人影绰绰。
高二刚开始,县里开了家□□,整个社会风气都在暗暗的变乱,网吧、台球厅还有些按摩店经常出事。他们学校连着两周都有学生晚上被人堵在街上打了、抢了,搞得人心惶惶。胆小的让家长接送,接送不了的都抱团走。
岳连衡那时候已经住校了,周末放假他爸也经常不在家,他都自己逛逛再回去。
有时候胖子会约他出去打台球,周六的场子很紧俏,都得等。
那天他们打完出来已经快九点,小县城的夜生活都集中在特定的娱乐场所。这个点外面的人不多,巷子却很绕,白天看着只是堆砌的红砖,黑起来跟鬼打墙一样。
岳连衡不觉得有什么,胖子跟在后面,偶尔的树影和狗吠都要一惊一乍。但等真的看到深处的一群人时,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们要不等会再走。”胖子拉住岳连衡,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有几辆摩托停在那群人旁边,一群高个子当中凹下去一个人。
人群的影子糊在人群的脸上,看这样子像是有人被堵住了。不知道是社会人士还是学生。
那巷子里没什么正经的店,但是要上大路,必须经过它。
胖子拉着岳连衡先躲到岔路边的拐角处,这里是个视野盲区,他们看不到那场围堵,那群人也看不到他们。
远处的人声不大也不激烈,在摩托声响起后渐渐平息下去。他们重新走出去,那条巷子里的灯光和人声都是从店里往外溢,路面暗红,声音闷杂。只有一个人站在台阶上锁门。
胖子犹豫要不要再往前时,那个人转头过来,是于疏。
“诶,”胖子叫起来:“怎么是你啊。”
岳连衡打量着于疏,不管是脸还是衣服,都很正常,不太像是被围殴过的样子。
“给我阿姨看店的,刚要回去。”
于疏走到他们身边,笑的幅度很小,很平静。
“你跟我们一块儿吧,”胖子很热心,又有点担心:“刚刚那群人,是在堵你吗,早知道是你,我们就过来了。”
入秋时节的晚上有点凉风,于疏拢了拢外套,他的刘海软得一吹就摆动起来,露出整张白净的脸。声线配他这个人是刚刚好的清爽:“哦,没什么,没事。一起走吧。”
岳连衡还是没动,问他:“你身上还有钱吗。”
于疏反应了一下,又开始笑,这次笑得眼睛亮了一点:“真的没事。他们都走了。”
现在想来,胖子断定那也是于疏受他弟弟波及才惹上的麻烦,这麻烦很可能就是高家的帮派。
岳连衡不置可否。
在于疏身上发生的事情总是存在矛盾。岳连衡想,如果自己没有见过于疏打人的样子,应该也会作出和胖子一样的判断。
其实在那天之后的没多久,同样的场面又被岳连衡撞上了。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担心于疏再被堵,才在周六晚上又绕到那附近。
那是一家刺青店,岳连衡不知道于疏的阿姨家怎么会开这种店。
他还是躲在岔路边拐角处的视野盲区,断续有人路过他,在他们眼里这只是和树木融为一体的影子。
过路的男女大多带酒气,也有和他们上周一样,打台球到很晚才出来的学生。
那两个学生没有他们那么幸运和安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儿笑闹,也不知道谁先和按摩店里的人起的口角。一群人动起手来的时候,岳连衡在黑暗里看着那两个学生只张牙舞爪了没几下就被摁住了。
一阵推搡谩骂。
其实这种巷子里发生多恶劣的事情都正常,因为就是这种巷子。这么吵,谁都能听见,谁都习以为常。
但于疏是和这里格格不入的人。
刺青店离这里有段距离,于疏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岳连衡还没注意到。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去阻止更严重的殴打时,他听到了于疏和他们的对话。
虽然只是零星几句。
“一中的?”
“嗯,学生不懂事,管不好自己的嘴巴。”
那群人的动作停了下来,像上次那样将于疏围在中间。
接着,岳连衡听到了扇巴掌的声音。于疏背对着这里,从缝隙里能看到他手臂的摆动。
“没事了,走吧。”
岳连衡一度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毕竟那时候于疏的动作和声音都很柔软,只让人想到秋夜里他被风吹起的刘海。而不是施加的解围耳光。
当时的迷惑,都随着他对于疏的感情一起,成为了高中时代不能说的秘密,成了只有岳连衡自己知道的事情。
一层接一层的雨珠隔着车窗,砸碎在人的视网膜上,外面的雨刮器在摆动,世界和思绪在清明和朦胧中交替。
高家,帮派,十几年前。
于钊,于疏,视频监控。
自己,亲吻,匿名照片。
岳连衡在这些串联不起来的碎片里,深呼吸了一口气。新换的玻璃水有淡淡的热带水果味,莫名让人想起东南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