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如何,不受又如何?区区天罚,你认为我斩不得?”顾瑾匀不悦道。“萧瑟,你太喜欢猜了。有什么意思呢?人生如戏。”
你还有脸说……“不……罢了,别说了。”
天色有些变了。雾气从礁石缝里渗出来,起初只是一线极淡的白,贴着地面游走,然后那水痕开始蔓延——从石缝到沙地,从沙地到蛇尸边缘,沿着铁琉璃瘫软的古铜色鳞甲一寸一寸地爬升,像一层薄薄的白霜在覆盖尸体。蛇身上沾着的暗绿色血块被雾气裹住,颜色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种接近于黑的墨绿,边缘开始模糊,与雾融为一体。
众人见顾瑾匀萧瑟之间煞是凝重,硬是不敢靠近。
“要我坦白,未尝不可。”顾瑾匀抱胸后仰,萧瑟听言抬眸。
“对唐莲的处置,想也只是顺手护护。你不愿,我想开了:无伤大雅。我不怕任何人来阻,你应当知道,对此隐瞒,权为见识届时讶色。惊世骇俗、不堪入目,就是这样一件事,不觉得有趣么?戏台需观者。”
“那你又为何将李凡松遣走?”
她笑说:“这太简单,萧瑟。我想见见你们会否恨我,也想让李凡松继续喜欢我,仅此而已。”
太狠心,他要的不正是她的狠心么。事到如今……
“萧瑟,我越发喜欢你了。”
她究竟胡言乱语什么……
“在这秽气满天的腌臜之地、尸身遍野,我越发喜欢你。”她忽地捧起他的脸,“看看你的表情,楚河。多可怜啊?……”
“我不明白。”顾瑾匀拇指摩挲着萧瑟颧骨,他心中酸楚:“为何喜欢我?”
“喜欢你有力…喜欢你不干净也干净。八岁时你杀了人,你想的是什么?”
若是别人,他应当要恶心,要斥他变态、简直丧心病狂!可明晃晃地是她……
“你疯了。……”
她笑靥如花,语气轻柔:“疯了,你还喜欢我么?楚河、萧瑟,点头、摇头?”
他摇头,随即点头,这才意识到指尖握着她已然发白,耳中也响起了尖鸣。
“叔母,你吃过人么?”
她挑眉:“吃过呀。”
不知为何,他内心不以为奇:“为何吃人呢?”
“啊,有时呢,是自己也不晓得是什么,便吃下去了,意识到是人,已经晚了。有时呢,是些交易或趣味,双方各取所需。不过,我倒不以烹人为趣味,不然属实腌臜。”
“这么说,叔母爱吃生肉?”
她摇摇头:“并不好吃。”
少年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来,一只白皙有力的手,手心结茧,手背却细滑,是一双君子之手。
她一怔,笑了,随即摇头。
她说往年也有人问她,也像他一般抬起手来诱惑她,那时她咬去,吮了一小片血肉,这次却不愿意。他问为什么呢,她说:
“血肉的联结,如黎明深沉。”
他摇摇头,随即点头。
“起吧,萧瑟。船已备好,他们来了。”她神情自若,仿佛方才无事发生。
雾气正在退去。铁琉璃的尸身已被田莫之带人分割完毕,古铜色的鳞甲卸下来摞成几堆,在礁石间泛着暗沉的光。那股腥臭的气息随着雾散淡了一些,又被海风卷着往岛外推,像一层被掀开的旧布。
雷无桀似有要事,便喊顾瑾匀过去。
萧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泛白,指节上还残留着方才用力握紧她时留下的印痕此刻正慢慢消退。她离开时那句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还在往外荡,不见收束。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碎沙和蛇血。
唐莲在不远处站着。他靠着礁石,萧瑟走近时他没有转头。
“蛇胆取到了?”萧瑟问。
唐莲嗯了一声:“三枚,品相不错。沐春风已经让人收起来了。”
唐莲的手搭在礁石上,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住。“我知道师叔祖是真仙,做事必然有她的道理。但我方才看着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我其实不认识她。”
他转过头,看向萧瑟。
“可你好像认识她。所以我想问你一句——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司空千落也提枪走了过来,萧瑟意识到,是他们让雷无桀支走了顾瑾匀。
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碎叶,往铁琉璃躺过的那片空地飘去。雾散了大半,露出远处海面上那艘雪松长船的轮廓。
“我说了很多次,那也是我想知道的。”
“萧瑟,”司空千落上前一步,“无论如何,她若想对你不轨,我和雷无桀大师兄是不会怕的。”
“不……”萧瑟捏捏山根,随即正色,“我这一生,并未请求过人,可我现在要请你们——你们要恨她,便连我一同恨。”
司空千落神色凝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唐莲颦眉:“萧瑟,我想不到,你是这么儿女情长的一个人?”
你不懂啊,大师兄。
“我言尽于此。”他看向司空千落,“千落,别委屈自己。”
“我去你的!”司空千落却怒喊,“什么都不告诉我们,还说什么委不委屈?她到底有什么企图,你又在想什么?”
司空千落的气愤不无道理,自三日来他越发寡言,情绪亦肉眼可见地低落消极,若是一个有心自己的正常人,感到不安实属正常。她一直看着自己,这是属实的。
“我在想,无论她有什么企图,也已经与我承诺不会伤及大家,所以我不愿阻她。暗河、王室,无一没有她的周旋,如今为她利用,又能如何呢。”
司空千落喘气道:“话是这么说,可——”
“那两名蛇首本不至于死。”唐莲道。
“确实。”萧瑟屈眼,“人已经死了,我不会替她辩护。但你可知道,那沐春风本意要将两个蛇首的尸身随意埋在这三蛇岛,却是顾瑾匀要他们将尸身带回溪南归葬?凡事皆有代价,这是带那些蛇首来的沐家三公子所说的。”
唐莲一怔。
“你可知道,瑾威大监、暗河,全非我们能敌。或许没了她我们也不至于丧命,可我们如今元气丰沛,战力得以完整保存甚至历练。”
司空千落颦眉,握着枪柄的指尖泛白。
萧瑟垂眸:“世上没有纯粹的善恶。她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这就是她与凡人之间无法完全弥合的差距。这些需等你们自己看清,这真仙的善与恶、神与魔。同样的道理,你可以转述给雷无桀。”
“…萧瑟,”唐莲又道,“我大概还是不懂,你与师叔祖间的牵挂。究竟何以至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