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白影自船舷右侧翻掠而上。
落在甲板上,衣摆还在滴水,手里捏着一条还在挣扎的鱼。他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像是站了太久船的腿还没适应,然后他把那条鱼举起来看了看,又随手丢回了海里。
李凡松一惊,还以为是暗河来人,正要御剑,却被顾瑾匀挥手制止。
顾瑾匀前行数步,那光头僧人方转过身来:“阿弥陀佛,别来无恙,姐姐。”
“姐姐”?还是个和尚——李凡松蓦地想起,这正是十余年前师父受故人之托,往寒水寺照料的那位僧人无心!
“你不是回了天外天,怎又回来了?”顾瑾匀笑道。
“其实小僧也未曾料到,只能说是缘法已至,自然归来。话说——”无心目光微偏,自李凡松身上收回,李凡松眨了眨眼,那和尚便又露出一副魅意横生之态:“姐姐你又胖了。”
假和尚。一定是假和尚。李凡松心中微恼。
顾瑾匀挑眉,扭了扭身子:“我丰润些不好看么?”
“好看呐。旺夫。”他又心怀叵测地瞥向李凡松,“这位小道长,亦好此道?”
李凡松叉腰道:“请法师自重!”
“哎呀呀,是小僧失言了。”无心耸耸肩,“姐姐,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皇子、道士、和尚,多有意思?”
“无心?!”雷无桀自舱门冲出时,手中还攥着半坛酒。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在无心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圈。看了半天,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真的是你。你怎么从海里冒出来的?”
无心低头瞥了一眼被拍的肩头,复又抬眼看向雷无桀:“游过来的。”
“游过来的?”雷无桀瞪圆了眼,“从何处游来的?”
“从上一个有船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忘了。”
雷无桀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转头对李凡松说:“李兄,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和尚——无心,寒水寺的,武功很高,嘴巴更毒。前辈是他姐姐,他俩是一伙的——还有萧瑟,他们三个之前可把我坑惨了!”
李凡松尚未思忖好如何应对,无心已然转向他:“小道长,小僧方才言语唐突了。小僧只是好奇——你是姐姐新收的弟子?”
好生厉害,一眼便瞧出来了。“是。”
“那可要好生待她。”无心说得郑重,语气却仍难辨是劝诫抑或戏谑,“姐姐这人,看似百无禁忌,实则心中盈满,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倾泻。”
李凡松未曾答话。他侧目看了顾瑾匀一眼,她正倚着船沿,望着他们三人,面上那抹笑意极淡,似是想说什么,终是懒怠开口。
“哟,秋露白。”无心闻见雷无桀的酒气,“想不到你们这趟出游待遇这样好。早知如此,我就该直接跟着你们的船了。”
“无心?”唐莲听得动静,也踱步而来,“这茫茫沧海,你是如何渡来的?”
“我是乘天女蕊的船过来的。”无心语气平平。
唐莲一惊,掩唇目移。
“你不是游过来的?”雷无桀问。
无心不接:“叶若依也来了。”
雷无桀瞠目结舌。
无心又道:“还有司空千落。”他环顾,“萧兄呢?”
唐莲道:“萧瑟受过针,还在房里休养。”
而萧瑟正是被舱门外一阵喧嚷惊醒。睁眼时,顶板木纹在视野中缓缓聚拢,眉心仍有银针刺入后的余凉。皮裘滑落至腰际,他伸手拽回,撑起半身,听得雷无桀在外头高声嚷道:“叶姑娘也来了?——那船呢?船在哪?”
沐春风正坐于窗畔翻阅一册薄籍,见他苏醒,便将册子合上,搁于膝头。“醒了?”语气平淡,似乎已在此静坐多时,专候他睁眼。
萧瑟凝视他片刻,“你在这坐多久了。”
“不久。”沐春风起身,行至桌边斟了杯温水递过,“他们说你醒来应该会渴。”
萧瑟接过饮了半杯,杯沿抵于唇边稍驻,方缓缓放下。他垂眸审视自己的手掌,翻过一面,又翻回。
“衣物……”他发觉下身未着裤装,“谁。……”
“自然是顾前辈了。”
他似是不愿接受,又似并非不愿,终究只是扶额长叹一声。
沐春风道:“方才你在里面睡,外面来了一个人。”
“谁。”
“一个和尚。”沐春风想了想,“雷无桀就没停过嘴。”
萧瑟沉默了片刻,“……她知不知道。”
“我来之前,顾姑娘靠在船首柱子上闭着眼晒太阳,看起来不像不知道。”沐春风说。
萧瑟将余下半杯水温尽数饮下,置杯于桌,起身下榻。沐春风先一步推开舱门,门板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日光倾泻而入,刺得萧瑟不禁眯眼。他迈步跨过门槛,行至甲板之上,只见无心正立于船尾栏杆旁,背对着他,雷无桀在一旁喋喋不休。
无心似有所感,倏然转身,目光越过雷无桀,落在萧瑟面上,眉梢微挑,露出一抹意味难明之笑:“萧老板,别来无恙。”
竟真的再见了。萧瑟浅浅一笑。
“萧瑟你怎么样?”雷无桀本能般问。
萧瑟撇嘴:“我还没死,就拿我当快死的人?”
雷无桀挠挠头:“那倒不是。”
沐春风道:“这位是?看起来是个高僧。”
无心微笑着,“小僧是寒水寺无心,”目光猝然锐利,“亦是天外天,魔教。”
沐春风未见慌乱,李凡松反倒又是一惊:“魔教?!”
“是哟。”无心对李凡松细声细气。
李凡松看着和尚表情,立时汗毛倒竖。
“魔教!”沐春风故作讶色,却上前拍了拍无心的肩头,“魔教中人竟有如此风姿,令沐某大开眼界。噢——在下沐春风,青州沐家第三子。”
“沐施主有礼。”无心道,“其余之事,姐姐皆已与小僧言明。”
“你竟是顾前辈的弟弟?”
无心一笑:“只要她愿意,叫干妈也成。”
萧瑟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