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风汲得一壶新茶,茶烟袅袅,在船舱中氤氲盘旋。他拂袖席地而坐,提壶为面前五人各斟一杯,清声道:“来吧,我们坐下来聊一聊。”
“聊什么?”唐莲问。
“聊一聊,你们究竟是谁。”沐春风执盏轻啜一口。
“我已说过了。”唐莲道。
“你是唐莲,而你们一个姓雷,一个姓萧,皆是响彻江湖的大姓,身旁还伴着药王谷传人。顾姓虽寻常,可天上天下偏有个例外之人也姓顾!至于这位李兄,我却一时看不透。”沐春风搁下茶盏,眉目清朗,“虽兄长们总笑我读痴了,我却并非真傻。”
雷无桀掌心按上剑柄:“你知道多少?”
沐春风眸光一亮,倏然转首,定定望向雷无桀:“我知道你是谁!”
雷无桀先是一怔,继而喜形于色:“你知道我是谁?”
“正是。你名气虽不及唐莲响亮,知晓者不多,可比起其余几位,我对你更为好奇——只因你的师父,乃是一位绝世佳人!”沐春风眼中光华流转。
雷无桀愈发惊异:“这你也知晓?”
“你便是——”沐春风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洛明轩!”
雷无桀整个人都呆住了,顾瑾匀和唐莲饶是定力再好都忍不住狂笑起来,连一向清冷的萧瑟都有点憋不住了。
雷无桀先是尴尬,随后怒喝:“我才不是那赌棍,我是雷无桀!雷家堡的雷,我的师父是李寒衣,雪月城二城主,位列天下五大剑仙!”
沐春风被他的怒吼吓了一跳,随后眼神却更亮了:“此话当真?”
“若非你气昏了他,这许久身份岂会轻易泄露。”萧瑟悠悠接话。
沐春风颔首:“这位李凡松兄弟,倒似未曾诓我。”
李凡松挠挠头。
“那你……”沐春风又转对萧瑟。
“不必猜了。我虽与雪月城有些渊源,却未习得城中武学,江湖上更无名号。昔年不过是天启城中一户人家的公子,避瑾威追杀时误入雪月城罢了。”萧瑟淡声道。
“你我不甚明了,可顾姑娘,我却略有耳闻。”沐春风支颐沉吟,“云中仙顾御诸,护持前琅琊王七载,八年前隐遁江湖,却因半年前天外天一事重现人间,此后便也入了雪月城。顾御诸与司空长风私交甚笃不假,可这一切,是否太过凑巧?”
沐春风点头:“我大约能猜到你入雪月城的目的。”
萧瑟唇角微勾:“哦?”
沐春风清了清嗓,放下茶盏:“天下皆知,司空长风曾随药王辛百草习医,乃当世圣手。你寻他,是为求医。可惜他未能医好你——自我见你第一眼,便知你是个将死之人!”
“你说什么!”雷无桀周身杀气骤盛,脊背绷紧如弓弦。
沐春风却不理会众人,只静静望着萧瑟,语声平静:“我应当不曾看错。”
萧瑟不言,只端起热茶,慢饮一口。
雷无桀看着沐春风坚定的眼神,只能转头问萧瑟:“他说的可是真的?”
他们皆知萧瑟旧疾未愈,便是华锦也坦言无力回天,再拖下去恐命不久矣。可“将死之人”四字,仍如惊雷贯耳。
“你活不过一个月了。”沐春风竟说出确切期限。
唐莲与雷无桀同时望向顾瑾匀和华锦,见她们神色了然,心头不禁一沉。
是的,她知道,她早就知道!此前他们尚存侥幸,若寻不到海外仙山,便折返天启,倚仗太医署、钦天监之力,总能将这条命留住。可如今只剩一月,若寻医无果,萧瑟便要葬身这片汪洋。
对他知根知底的,从来是她一个人。
萧瑟却神色如常,望向沐春风,语调平淡:“又如何?”
雷无桀叹了一口气:“你原来自己早就知道。”
“我没有别的选择。”萧瑟轻声说道。
沐春风续道:“故而到了三蛇岛,你们要借我舟船出海,想来是为寻一处能医好你的人。”
“我劝你将猜测止于此。”萧瑟语声虽淡,却暗含锋芒。
“你不该威胁我,这是我的船。”沐春风莞尔一笑,随即正色,“何况海上风云莫测,一月之内能否抵三蛇岛,尚未可知。”
“什么?”雷无桀呼道。
“但你遇到了我。”沐春风忽然语气傲然。“我治不好你,但你现在的寿命变成两个月了。”
萧瑟不信:“顾御诸和药王谷传人续不了的命,你能续?”
沐春风看向顾瑾匀,眼神微妙,却没有多言:“你可以不相信我。”
只闻顾瑾匀道:“我本不想生天道末枝。”
沐春风不解:“什么?”
眼前顾瑾匀的神情应是沐春风从未见过的——乖戾、锐利,眸光寒如冰刃。她说:“你猜得不错,给萧瑟续命于我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只要他愿意,我可以为他延寿几十年不等。但为他续命,沾的是因果。这也是我与萧瑟不愿华锦为他续命的原因。因果可转移,却不会消除,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雷无桀听得心头焦躁。李凡松明白,雷无桀不懂,为何与萧瑟两情相悦的前辈,竟肯以萧瑟性命作赌?
可萧瑟望她的眼神,唯有全然的信。
沐春风神色凝重。顾瑾匀又道:“不过你若真愿为萧瑟续命,我求之不得。你若不弃,我与华锦皆可旁观指点。只是因果,须得自承。”……
唐莲看着那片一望无垠的大海,随即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