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路越来越窄,有些地方需要收腹侧身才能通过。岩壁的棱角从衣服上划过,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爱洛伊斯跟在最后面,肩上还挂着几件行囊。每次经过特别窄的地方,她都要先把行囊卸下来推过去,再自己侧身挤过去。
她一句也没有抱怨,只是动作越来越快,不愿意让队伍停下来等她。
贺珂仍然没有醒。她的额头烫得卡维的锁骨那块皮肤隐隐发麻,让他开始怀疑起莉雅娜的药是不是有问题。
赛琳娜了停下。
她站在通道的尽头。那里没有分叉,不是死路,而是一个圆形的洞穴。
洞穴约莫两丈宽,高度比通道高出一截。顶部有光线漏下来,落在洞穴中央的一块岩石上。那块岩石和周围的岩壁颜色不太一样,表面光滑得不正常,反射出淡淡的冷光。
莉雅娜走进洞穴后站住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块岩石上,而是望向洞穴顶部那些光线的来源。
那些漏光的地方排列得非常整齐,每一束光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
“一个图案。”她说。
赛琳娜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顶部漏光的孔洞排列成了一个近似被分成四等份的圆,每份的边缘都有一道弧线向中心弯曲。它的形状整体像一朵四瓣的花,每一瓣都是狭长的弧形,尖端汇聚在圆心。
顶部漏光孔洞的边缘是向内卷曲的,天然岩石不可能形成这种卷曲边缘。
洞穴的右后方有一条极窄的裂缝,比他们之前经过的任何一道裂缝都要窄,只能让一个人侧着身、完全贴着岩面挤进去。
“从这里走。”赛琳娜观察了一下,然后对着众人说。
他们顺着那道裂缝走了很久,久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标记。
裂缝两壁的间距非常不均匀,但都异常狭窄。
贺珂的头在卡维肩上随着步伐晃动,偶尔磕到他肩胛骨的边缘,发出轻微的闷响。
然后裂缝突然被截断了。众人的面前是一整面完整的岩壁,岩壁表面没有一道裂缝,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赛琳娜伸手推了推,岩壁纹丝不动。她退后半步,用指节在上面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回声。她又敲了一下,回声仍然沉闷,但比刚才那一下稍微脆了一点儿,非常奇怪。
爱洛伊斯也凑过来。她伸出手贴着岩壁摸了一圈,在右侧边缘摸到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是两块石头拼接的缝隙,但缝隙窄得连指甲都嵌不进去。
“这堵墙不是天然的。”她说。
卡维把贺珂轻轻往下放了一点,让她靠在他怀里的角度更稳当一些。
他腾出一只手,贴在那面岩壁上。掌心刚触到石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阵极轻的跳动从岩壁内部传上来,一下,停顿,再一下,间隔大约三息。
他一言不发地收了手,转头看向莉雅娜。
莉雅娜站在几步之外。她没有在看岩壁,而是看着脚下。
洞穴的地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灰,她的靴尖正在那道灰上画着什么。
地面上很快就显露出一个图案:一个被分成四等份的圆,每份边缘都有一道弧线向中心弯去,和刚刚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图案,”她说,“不是人画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赛琳娜蹲下身,用手指在灰上描了描其中一道弧线,严肃地说:“这种弧度不是自然风化能形成的,是某样东西在里面撑出来的。这座山不是山,是壳,里面有东西在按照这个形状生长,把外面的岩层撑出了裂缝。我们从外面看到的那些裂纹,是它生长时从内部产生的张力造成的。”
爱洛伊斯愣了愣,没有听明白:“那我们现在在哪儿?”
“在它的背上。”赛琳娜站起身,拍掉指尖的灰,“它很大,我们一直在它的外壳上行走。那些通道是它的裂缝,分叉是它的纹理。这整座山是一只在草原上缓慢爬行的东西,它的背壳像山一样大。难怪地图上没有这座山。”
沉默,只有贺珂短促的呼吸声回荡在洞穴里。
爱洛伊斯的嗓子发干:“那我们要出去,就要从它的背上下去?”
“这面墙,墙后面是空的。”卡维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贺珂,看到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呼吸仍然急促,但比刚才平稳了一点点,应该是药开始起效了。
他抬起手,再次贴住那面岩壁。脉搏一样的跳动透过他掌心传上来,规律和刚才一样。
“它不知道我们在它的背上,”卡维说,“它一直按自己的规律运动。那扇门是按照图案的方向开的。”
莉雅娜说:“门不在墙上,门在图案里。”
“什么叫门在图案里?”爱洛伊斯一头雾水,“一共有两个图案,我们就是从前一个图案走到这一个图案的,它还是关着没有打开的迹象啊!”
莉雅娜没有回应她。
赛琳娜拍了一下爱洛伊斯的肩膀,说:“我试试。”
她选了一个节点,沿着线条挪动步子走了一圈,没反应,又换了个结点,直到把所有可能都试了一遍,四周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她想了一下,蹲下身,将手贴近了图案。
脉搏的起伏穿越重重岩石掩盖,传导到她的掌心时只剩下了一丝丝回应。
她贴合着脉搏的起伏,一点一点地朝地面注入魔力。魔力沿着图案蔓延,一步、两步、三步、四步。第四步落下的瞬间,几人脚下的地面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那面光滑的石壁发出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缓慢松开的声音,然后石壁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刀从中间切开了。
裂隙在持续扩大。扩大到能容一人通过的时候,卡维侧身挤了进去,然后是赛琳娜,然后是莉雅娜,爱洛伊斯仍旧走在最后。
门后面是一条很长的向下的坡道,坡度很缓。
走了大约一刻钟,头顶的光线重新出现了。是真正的、带着暖意的天光,这使得几人都更有精神了。
坡道尽头,他们走出了最后一道裂口,站在了山脚的另一侧。
回头去看,那座山依然沉默地矗立着,和之前在远处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那些细密的裂纹仍然覆盖在表面上,疑似是它亘古就有的纹路。
爱洛伊斯看着它,仍旧不敢相信它此时此刻正在移动。
背对着那座山,前方是开阔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草甸。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卡维散落在贺珂脸上的银发拂开了。
“走吧。”他的声音被风削得薄了一点儿。
爱洛伊斯回过神来,心情复杂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