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洛伊斯能听出来她的答案很抽象,下意识想追问,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接受了这样的答案。
索尔眨了几下眼睛:“其实,还有很多人也选择了女神殿下,包括我。”
贺珂没敢回答他。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卡维坐在贺珂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直没有参与对话。
他手里握着那支水晶蔷薇,指腹贴着花瓣的边缘。蔷薇的棱面在火光和星光的交替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在他的指节上投下彩色的影斑。
贺珂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水晶蔷薇在火光里映出暖橙色和冷蓝色交杂的光,在她的视角里看起来像一小簇星光。
她多看了一眼,但没有出声。
没有人问卡维关于礼物的问题。大家一看到他手里的那支水晶蔷薇,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几分了然。
贺珂的心情更是复杂。
他会在想什么呢?
她想起自己把蔷薇递出去的时候,那句凝在空气中的“还是你更像这支蔷薇呢”的调侃。
那时候她刚来厄尔皮斯不久,对一切都很新鲜,对卡维也抱着一种隔着屏幕看角色的、带着滤镜的好奇。
她说那句话时心里想的是他确实像那朵花,好看,看似易碎但其实轻易打不破。
那时候她把花给他,是因为她觉得“弗罗拉”这个开关对他有用,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交换物。
可现在坐在他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能感觉到他转动蔷薇时腕部几乎不动的克制,能看见那些折射的光斑在他指腹上滑过的色彩,她忽然不确定自己当时到底交换了什么。
他会想把它还给弗罗拉吗?那是弗罗拉做的花,它最初的主人应该是弗罗拉。可弗罗拉已经把它送给我了,我又把它给了他。
现在它在他手里,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会觉得我随意把花送给他很轻浮吗?他会觉得我浪费了弗罗拉送花时的心意吗?他会觉得我傲慢、愚蠢、可笑吗?
贺珂收回视线,假装脚边的泥土地里有她非常感兴趣的存在。
她感觉自己的心口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酸涩感,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还没有成形,但存在感已经不容小觑了。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一直转那朵花,但这话她问不出口。这太直白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想听到什么答案。
她能感觉到卡维就在她半步之外,银色的发尾偶尔被风撩起,在她视野边缘一晃而过。他没有看她,手里的蔷薇转得那么规律,像某种计时工具,也像某种她读不懂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暗号。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怎么也丢不掉了:在转那朵花的时候,他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到的是我?
贺珂把下巴埋进膝盖里,闭上眼。
篝火还在烧,草原的风还在吹,远处山脊上的积雪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粉白色。
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也能听见他指腹摩过花茎时那一点微乎其微的、被火光掩盖的沙沙声。
“你呢,爱洛伊斯?”索尔问,“你还没说你的。”
爱洛伊斯眼睛一亮,像是早就等着被问到:“这次出发之前,有人送了我一束花。”
“花?”赛琳娜难得主动接了一句话,“谁送的?”
“就是那个,玛索。”爱洛伊斯笑了一下,“你不认识,是修道院附近住的一个小姑娘。她父亲在修道院管马。她大概是听说我要和赫卡忒大人一起去迷失森林,特意跑来送的花。”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摊开来是几朵压干了的深红色小花。
花瓣薄而脆,边缘泛着浅褐色的卷痕,像是被熨过太多次的旧布料。
“她把这个塞进我手里就跑了。我都没来得及说谢谢。”她把布包重新叠好,小心地放回口袋,“她说她妈妈说愿望编得越紧越容易实现,她就每一朵都编得特别密,比起一束花更像是一块被挤压的鲜花饼了。”
“什么花?”罗莎蒙德看了一眼,认不出来,好奇地问。
“应该是路边采的,我也叫不出名字。”爱洛伊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回忆花被她接过时的触感,“她跑过来的时候脸很红,说话也说得不太利索。把花塞到我手里之后转头就跑,跑到半路上还摔了一跤,爬起来也没回头,就那么跑没影了。”
赛琳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的雏形:“所以你收了一束路边采的野花,还把它当作珍贵的礼物?”
爱洛伊斯点点头,语气认真:“她大概蹲在路边挑了挺久,每一朵花都很规整。花茎切口很齐,不是掐断的,是用什么小刀之类的东西割的。”
贺珂侧过脸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想起来自己初来厄尔皮斯那段时间,玛索也送过花给她。那时候她还不认识谁,站在修道院的小路边上,看着红发小姑娘跑远,手里攥着一把还带着清晨露水的野花。
时间其实没过多久,但想起来的时候总有一种隔着一层薄雾的模糊感。
只有卡维没有看过来。他仍然低着头,银色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呢,莉雅娜?”爱洛伊斯转向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你收到过什么令你印象深刻的特别的礼物吗?”
莉雅娜坐在篝火最边缘的位置,面朝着草原的方向,后背对着篝火这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才缓缓转过头来。她想了想,停顿的时间比所有人都要长。
“月亮。”她说。
爱洛伊斯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犹豫着问:“月亮?你是说,你最珍贵的礼物是月亮?”
莉雅娜把脸转回去,重新面朝草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声音很轻,像一根落在水面上的羽毛:“它会变,有时候满,有时候缺,但永远在那里。不需要人看,但一直有人看。不需要有人送,也不需要有人收。可它一直都在。”
她没有解释更多。
说完这句话,她就安静了下来,像之前那样坐在森林与草原的边界线上,仿佛她已经属于那边,属于月光和旷野,而不是围着篝火的这几个人。
贺珂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没必要现在就把莉雅娜说的每句话都搞清楚。她们还有的是时间。
她重新把下巴搁回膝盖上,视线穿过篝火上方微微扭曲的热浪,落在那片铺满碎星的夜空上。
远处山脊的轮廓在深蓝色的背景里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像是被夜的重量往下压了压。
风又吹起来了,从草原那边过来,带着远处积雪融化的湿润气息。
篝火的边缘微微倾斜了一下,火星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落在草根间,明灭了几下就熄灭了。
卡维仍然在转那朵水晶蔷薇。
贺珂的余光里,他刚好把蔷薇的茎换到了另一只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只是换了个姿势。
火光映在蔷薇的透明花瓣上,折射出的光点落在他的指节上,又从他指节滑落,像一滴细小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