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安没有抬头，只将挖出的一块土坷垃捏碎。土块碎裂，里面赫然露出一小撮淡黄色，形如米粒的东西，密密麻麻地聚在一处，看得人头皮发麻。

“叶兄，你看。”林怀安声音微微发颤，将手里的土递到叶凛面前，

“这是蝗卵。才挖了不到半尺深，就发现了这么多。今年这旱情若是持续到夏初，蝻子一旦破土，这漫山遍野，顷刻间就会被啃食殆尽！”

叶凛凑上前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皇上年前不是下了旨意，让百姓趁着冬闲深耕翻土，搜掘蝗卵上交官府吗？一斗卵换半斗米，这等好事，这下坎村的百姓为何不干？”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林怀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望向不远处几个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

那些农夫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动作迟缓，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走，去问问。”

一个老农正坐在田埂上喘息，林怀安大步走过去。

老农看见他们俩，有些奇怪，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林怀安一愣，连忙上前，“老人家，我们是江南来的……只是想问问，朝廷不是说一斗虫卵换半斗米吗？大家为何不积极挖掘，我见河滩地里有不少虫卵，挖了换粮不也能帮补一二？”

老农听到“一斗换半斗米”这话，有些愕然：

“有这回事？哪有米换？一粒米都没见着啊！”

林怀安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事。果然……

“我们这边县衙下了严令，‘摊派’虫卵！不管你家地里有没有虫卵，每户按人头，十天必须上交三斗虫卵！交不够的，就要拿鞭子抽，还要罚银子！”

林怀安大惊失色：“什么？摊派？荒唐！这虫卵又不是庄稼，哪里是想挖多少就能挖多少的？”

“谁说不是呢！”老农气愤道，

“您是只看见河滩地里有那一小撮！可您想想，那虫卵跟小米粒似的，要凑足足足‘三斗’得挖多少？县衙还严令必须筛得干干净净，稍微带点泥沙，差役一脚就给你踹翻！”

“咱们下坎村好挖的浅层地，早被里正和差役圈起来，雇人挖去充他们自己的数了！为了凑齐县太爷的摊派，村里的后生只能半夜偷偷去隔壁县挖。还有人实在挖不够数，只能砸锅卖铁花高价去买，就为了应付交差啊！”

林怀安听得目眦欲裂，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双拳紧握，

“岂有此理，还能这样……这分别是欺上瞒下，朝廷明明拨了三十……”

话还没说完，就被叶凛捂住了嘴，后半句话硬生生被捂回了肚子里。

“老丈，多谢告知，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叶凛一边赔着笑脸与老农道别，一边暗中发力，连拖带拽地将林怀安拉离了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