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苏汲衬衣上的气味一路跟着展翼。
回家的列车驶上高架,车身随着铁轨轻轻摇晃。几十个人挤在封闭的车厢里,汗味、廉价香氛和潮湿布料的气息混成一团,空气闷得难以流动。展翼却仍能从中分辨出领口附近那一点医用消毒水的味道。很淡,随着呼吸若隐若现,始终贴在他身上。
推开家门时,他下意识巡视了一圈。
屋里没有开灯,走廊尽头沉在黑暗中。展飞的房门关着,监测仪的绿光从门缝下漏出来,微弱而稳定。展翼以为家里人都已经睡了,刚刚放松肩膀,便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出声,身体隐在黑暗里,只有侧脸被窗外的光照亮少许。
程雨馨看着他,视线从脸上缓慢向下,落在那件肩线明显宽出一截的深色衬衣上。停留片刻,她便移开了眼睛。
“复查怎么样?”
“没事。”
衬衣属于谁,似乎根本不必询问。
程雨馨没有继续追问,如同展翼当初看见她锁骨上的痕迹,也没有开口问过一样。
展翼站在玄关,背包还挂在一侧肩上。他明明有足够正当的解释。
原来的衣服弄湿了,苏汲临时借给他一件,洗干净以后就还。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他却始终找不到机会说出来。
程雨馨不问,他主动解释反而显得刻意。
更何况,这件衣服贴在身上时,他想过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念头令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解释也变得难以启齿。
他穿着苏汲的衬衣站在母亲面前,仿佛不慎暴露了某种原本只属于母亲的秘密。她曾怎样渴望苏汲,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如今对同一个人产生了相似的欲望。
展翼几乎是躲进了房间。
他脱下那件让自己浑身不自在的衬衣,搭在椅背上。深色布料顺着椅背垂落,袖口还保留卷起的折痕。他闭上眼,脑中立马浮现出那件衬衣曾经贴着苏汲身体的模样。
身体里的燥热没有散去。
展翼需要找些事情做,转移注意力。他起身走出房间,先推开展飞的房门。弟弟侧身缩在被子里,一只手摊开放在枕边,监测仪上的心率平稳,呼吸也没有异常。
他又检查了安防记录和催收平台。没有新的陌生访客,威胁信息仍是此前那些内容。
确认这些以后,紧张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一点。
程雨馨的房门下没有透出光。展翼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回房,也可能仍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自从父亲死后,她时常陷进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说起苏汲时,会突然眉飞色舞;轮到每日必须承担的生活,她又兴趣缺缺。
展翼没有去碰她的房门。
他不愿意面对那样的母亲。每次看见她因苏汲产生变化,他亦产生照一面镜子般的错觉。
这套房子是父亲留下的。家具的位置、墙上的装饰、柜中存放的物品,仍维持着父亲活着时的格局,只有客厅里永远少了一个人。
展翼站在走廊里,忽然想到,假如有一天苏汲走进这个家,填上那个空缺的位置,生活或许真的会比现在顺畅许多。
苏汲知道怎样照顾病人,能够安抚母亲,也能替他处理那些看不懂的合同数据。那个人若坐在客厅里,展飞大概会很快习惯,母亲也不会再整日守着一套已经失去主人的房子。
暗笑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展翼立马回房。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他明天还要处理父亲留下的债务文件,与律师核对催收记录,回来以后还得给展飞做晚饭。所有事情在脑中排列得清清楚楚,但给明天积累的压力越多,他越抗拒立刻闭眼睡去,再睁眼继续执行那张没有尽头的清单。
展翼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趟。
在房里溜达了一圈,那件衬衣还挂在那里。一件不会呼吸的死物,忽然让整间屋子变得拥挤,仿佛多出一个不存在的人在呼吸。
身体里的躁动也没有消失。白天压下去的情绪失去事务遮挡,在深夜重新翻涌起来。他在床沿坐下,双手撑住膝盖,深深呼吸了一次。
没有用。
他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明天见到律师以后应该先核对哪份文件,展飞的药还剩下多少,厨房水龙头的漏水是不是又严重了。
这些琐碎事务在脑中逐项掠过,没能停留多久。
最后浮上来的仍是诊所窗外的那场细雨。
苏汲站在窗边,侧脸朝向灰暗的天色,语气一如往常平稳。那些医疗注意事项,展翼已经记不清多少了,只记得苏汲说话时的声音,不急,也不催促,仿佛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他都有足够的耐心等展翼慢慢听完。
展翼将那个画面强行从脑内抹除。
他拿起换洗衣物,告诉自己冲个凉就会好。水温调低一些,把身体里无处安放的燥热压下去,出来便立刻睡觉。他不能带着这种状态去见律师。
理由足够充分。
展翼走到浴室门前,手刚刚碰到门把,又停了下来。
两三秒以后,他转身回到房间,从椅背上取下了那件深色衬衣。
既然要还给苏汲,总得先洗干净。
家里的人都睡了,他没有开浴室主灯,只亮起镜前的灯带。
展翼把衣服放在一旁,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的疤仍在原来的位置,面容也没什么区别。真正令他陌生的是自己的神情,仓促、紧张,仿佛即将做一件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事。
他无法理解镜中的人为什么半夜不睡,为什么明知只是洗一件衣服,仍要等家里彻底安静以后,偷偷把它带进浴室。
他拧开热水。蒸汽很快爬上镜面,先吞没下颌的边缘,继而漫过眉骨,最后连那道横在脸上的伤疤也沉进白雾里。展翼望着镜中逐渐模糊的自己,直到五官只剩下一团辨认不清的影子,如同有人给他戴上一层面纱,胸口那股无处安放的躁意才稍稍松开。
水流撞在肩上的声音灌满整个房间。他把衬衣挂到挂钩上,站在水下,闭上眼。
气味还在。
属于苏汲这个人的味道,像是某种溶解在水中的药物,飘在潮湿的空气里。他越是想忽略,这种味道越是固执地往鼻腔深处钻。
苏汲让他枕在腿上的时候,他闻到的就是这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回忆里的气息似乎已经渗进去毛孔,沿着血液走到他难以启齿的地方。
他把水调小了一点。浴室稍微安静下来,水滴砸在瓷砖上的声音变得清晰。那件衬衣就挂在那里,布料被蒸汽熏得柔软了,像一个没有开口的邀请。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件衣服,但他的身体比意识诚实一万倍,辨认出了苏汲的气味,还留在领口和衣褶的纤维里。
涌入下方的血流,更多了。
衬衣被按在脸上,展翼在布料贴住口鼻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朝思暮想的安心感,直灌进肺里。
水蒸气在肺泡里溶解,穿过毛细血管进入血液,沿着动脉流遍全身。
他再用牙齿咬住一角布料,打湿后的衣服有点凉,织物上带着洗涤剂残留的微苦。
这也同时是在含住一个不能说的名字。
苏汲的腰恍然间闯入他的记忆里。
有一次,苏汲弯腰去拿柜子底层的东西,衣服下摆掀起来一角,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就一眼,展翼记住了那片皮肤在冷白灯光下的色泽,腰线下凹的那道弧度,以及……更隐秘的缝隙。
过去总是他躺在检查床上,任苏汲摆布自己的姿势。如今在闭合的眼睑后,位置终于被颠倒过来。
他想把苏汲按到那张检查床上,扯开白大褂,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件剥下来。他想看清那些平日被遮得严实的地方,那件白大褂下到底藏了什么。
苏汲会是什么表情?还是那种什么都已了然于心的眼神吗?还是那样从容不迫,好像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还是会皱起眉?会咬住嘴唇?会在某个不设防的瞬间,露出某种从未给别人看过的东西?
展翼想知道。
他想让苏汲因为他而说不出话,那双什么都能看透的眼睛变得湿润而失焦,只能看着他一个人。那样的话,苏汲再也没有办法装作这只是一场治疗,和他的亲昵全是医患之间的正常接触。
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了,他不敢睁眼,害怕一睁眼苏汲就会退回医生的位置,害怕看见镜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和母亲都把苏汲当成了一个逃避压力的出口,把生命的残存的鲜活部分,交给那个还能挺得住的人。
展翼胃里一阵作呕,但这种厌恶没有让欲望消退,反而让他更为清晰地感觉到苏汲对自己的影响。
他想着苏汲的腿缠在自己腰上的感觉。那双平时稳稳站在诊台边的腿,现在收在他腰侧。那种情况下,苏汲的手指会抓住他的肩膀,喊出他的名字。
苏汲的呼吸变得急促,声音从沉稳变得间断,那张永远淡然的脸终于碎在他手里。
想得越多,身体越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他现在已经停不下来了。
衬衣被他攥成一团,布料嵌进指缝里。……展翼强行咬着牙,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那两个字绝对不能出来,说出来以后,他就再也无法骗自己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生理发泄。
他想要那个人,但不是作为医生的他,也不是作为长辈的他,更不是单纯给他一个停靠港湾的人。
在大脑一波一波涌入快感,对身体的控制权逐渐减弱的时分,展翼还是没忍住说出来那个禁忌的名字。
“苏汲。”
这动情的声音,被淅淅沥沥的水声遮掩了一部分,但展翼自己呆住了。
他的声带在那一个瞬间背叛了他,在最失控的那一秒,他叫了苏汲的名字。带着高潮前那种无法伪装的颤音,像溺水的人最后浮出水面时喊出的声音。
这时候另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挤了进来。
他在诊所门外撞破母亲和苏汲事情的那晚,母亲也用那种声音,叫了同一个人的名字。
他恨自己和母亲一样软弱,又恨他们都选择了同一个人来承接这份软弱。想到苏汲是如何支持母亲的,他越想把自己的痕迹留在苏汲身上。要比母亲留下的更深,更重,让苏汲更忘不掉。
温热潮湿的液体,从指缝间穿过,落在深色布料的纤维上。
蒸汽包围着他,让他有了一点掩藏罪证的安心。后背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液还是流水。巅峰后的身体短暂地松弛下来,但是另一股沉重的负罪感压到了他的胸腔。
展翼撑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敢低头看向手里的衬衣。布料上那片有别于水渍的粘稠痕迹,清晰得扎眼。
对于自己的罪证,他第一反应是扔掉,快点销毁痕迹。手对着垃圾桶的方向已经抬起来了,但理智劝服了自己。
这是苏汲的衣服,他还要还回去。洗干净以后,苏汲会认出这衣服上有过什么痕迹吗?
这件衣服会被叠好收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呆在柜子里。
慌乱的展翼,看到卫生间里的清洁用品,恍如看见了一个大救星。他把衬衣按到冷水下,足足倒了两大盖洗涤剂。
蓝色的凝胶在水里化开,流水冲出的泡沫迅速盖住那片湿痕。他像折磨仇人般,反复揉搓那块布料。洗涤剂倒了一次又一次,泡沫多得溢出洗手池。指尖被水泡得发皱了,那一块织物的纤维开始轻微发毛,那点从他身体里流出的痕迹早已看不见了,手下的动作仍旧没有停。
动作一旦停下,他就要面对无法回避的问题。他为什么把这件衣服带进浴室,他在上面做了什么,他叫了谁的名字。
他宁愿一直洗下去,哪怕布料被洗到变薄,颜色褪尽,展翼还是觉得自己心里的念头,让他更难以接受。
水龙头终于被关上,衬衣湿淋淋地坠在他手里。展翼展开它,细细地检查,还有哪里可以看出这块布料曾经被他放到过不可告人的地方。
一路上纠缠他的苏汲气味没了,满卫生间全是还没冲干净的洗涤剂芳香,他洗掉了所有他本人的痕迹。
没敢把衣服晾到阳台。窗边有一根折叠晾衣杆,他用了三年,晾过自己的外套、展飞的小衣服、母亲手洗的围巾,用得轻车熟路。可今天他连靠近那根杆子的念头都没有。
一想到母亲醒来后看见这件衣服,展翼就有种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会被她知道的错觉。
端着盆退回房间。他把那件衬衣从盆里拎出来,拧干后搭在椅背上。
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总觉得空气里还弥漫着暧昧的咸腥味。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贴着皮肤走了一圈。
椅背上的衬衣被风吹动,深色衣摆轻轻晃了一下。
展翼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件洗干净的衬衣,晾在哪里不一样?可他就是害怕母亲从这件衣服上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再窥见他的小小心思。
躺在床上以后,他还始终在想苏汲收回这件衣服时的表情。布料上肯定不会剩下什么能被一眼看见的东西。但苏汲太会看人,也许根本不需要检查。只要自己递还衬衣时手指犹豫了一会儿,或者没能像平时那样直视苏汲的眼睛,苏汲就可能知道他做过什么。
然后呢?苏汲大概什么也不会说,让他躺到检查椅上,继续下一次的复查。
展翼忽然又怪自己,把衣服洗得太干净了。苏汲或许真的什么都不会知道。
在地下修复区的黑暗里,言翊归看着展翼的监测数据开始变化。
这些信号来自苏汲偷偷装在展家的记录仪。客厅和走廊里的设备可以在黑暗中拍到人影,但或许是为了给展翼家保留最后一点隐私,浴室里没有安装普通摄像头,只有一个能看出模糊轮廓的热感装置。
它看不清人的五官和身体细节,只能分辨出哪里有人,大致做了什么动作,浴室里的热水和水汽还会干扰画面,让轮廓变得更加模糊。
现在言翊归的屏幕上,只有一团晃动的红外成像人影,和一些静止的死物。
走廊里的镜头提前拍到展翼把苏汲的衬衣带进浴室。进入热水下面以后,那件衣服被挂在了一旁。过了一阵,展翼伸手将它取下来,举到脸前停了很久。
言翊归先把这个动作解释成检查衣服上的污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