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像混合在了一起,湿乎乎地在她的胸口里淌成一条浑水河,在她的血液里狂奔。
沉默了很久,她拉住伊尔迷的袖口,把他也拽了下来。
他立刻护住自己的头发:“好脏。”
“呵呵。”她冷笑了几声,直接从身旁挖出一块湿软的泥,毫不留情地抹到他头发上。
“你......”他低低叹出一口气,最后还是乖乖地躺了下来,“算了......”
墓碑旁,叶草微湿,泥土微凉,沉默如同一块厚重的幕布,再次在他们之间落了下来。
其实米尔榭并不觉得舒服,因为伊尔迷的存在感总是很强,让人不得不注意到他。刚刚那些鸟鸣、风声、溪流,仿佛都因为他的存在而远去了,还算平静的心也被搅动,重新流动起来。
但她也没把他赶走,只是在石板上把手上那些泥抹干净了,曲起腿轻轻晃着脚踝。草荐很锋利,蹭过小腿时,带起细细痒痒的疼。
就在这时,伊尔迷忽然开口:“米路,你这几天到底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淡淡道,“想象我们一起躺在这里的样子。”
“嗯?”伊尔迷侧头看向她,“我们现在不就一起躺在这里吗?”
她冷哼一声:“你懂什么。”
他也没有诘问,很快换了另一个话题。
“你和库洛洛·鲁西鲁分手了?”
“没有。”
“那你这些天为什么总是待在家里?也没戴那个戒指。”
夜色浓稠得几乎化不开,她盯着陷在那里的某颗星星,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们没分手,只是我独自离开了他而已......”
伊尔迷又沉默了。
风吹过来,草木的香气混合着花香在空气里幽浮。
她侧眼看向他。
伊尔迷躺在那里,睫毛并不算浓密,却很纤长,安静地垂落,萤火虫在翘起的尖端落下微末的碎光。他的眼窝很深,眼皮的皮肤很纤薄,让人感到脆弱,像是随手就可以捻碎似的。
她忽然又想起这段日子的遭遇,想起那些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的话,某些很别扭又很委屈的情绪从她的心底泛了上来。
那些长久以来,在她心底混乱地盘桓着的东西,在这片墓园中,在这片寂静之地,到达了混乱的顶峰,蜂团般得发麻。
“伊尔迷......”
“嗯?”
“我其实......我觉得......我其实没那么讨厌你。”
他没有任何停顿地回答:“我知道。”
回答得那样理所当然。
“我一直知道你爱我。”
她原本还有些湿润的目光瞬间变得冷然又郁悒。
“你别自恋了。”她横了他一眼,冷冷道,“刚刚是骗你的,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伊尔迷注视着她,面不改色,只是语气很认真地说:“米路,你知道吗?你只有在说谎的时候才会不打草稿。说真话反而会吞吞吐吐很久。我很了解你。”
“你真讨厌。”
她往离他更远的地方挪了挪。
伊尔迷依旧平平静静道:“我很了解你的真实想法,你隐瞒的那些东西,你不想说的东西,那些让你觉得害怕的东西......”
她立刻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你别说了。”她低声威胁,“再说我就把土塞你嘴里。”
伊尔迷快速眨了眨眼。
她盯着他,继续压低声音,极其缓慢地往外吐:“我没有什么真实想法。我上一秒爱你下一秒就能恨你,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伊尔迷在她掌心下发出了一声很模糊的“哦”。
就是在这样的静默中,在这样不痛不痒却又理所当然的氛围中,烦躁感反而在她心里越烧越旺。
于是她一下站起身,胡乱地派去身上的尘土,淡漠道:“我走了。”
伊尔迷抬眼:“嗯?现在?”
“嗯。”她故意把语气放得很冷,“我忽然不想和你一起躺在这里了。”
话音落下,她头也没回地离开了那片墓地,从此再也没干过半夜来这里躺着的那种傻事。
那个仲夏夜很安静,周围的一切生命都在流动。
她还是无法理清那些混乱的东西,只不过,死亡这件事除了带来恐惧之外,也确实带来了一些别的东西。
就像那年拍全家福的时候,作为家主继承人的奇犽不在家,于是原本的站位终于发生了短暂的改变,她和伊尔迷第一次并肩站到了一起,死亡让她觉得,他们离得那样近。
那天晚上的梦境很混乱。
梦里是小时候的某个夏天,阳光和煦,她和奇犽在树林里狂奔,绿濛濛一片的树团在视野里不断倒退,光影从叶缝里漏下,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圈。而伊尔迷站在奔跑的尽头,语气平静地教育他们不要这样乱跑,然后一手一个,把他们拎回去洗澡。
温吞的梦境,让滚烫的液体从她的脸颊滑落......
好在,她并没有永远留在那个夜里。
第二天一早,一切如常,她吞下新的药丸,困倦感褪去了。然后她开始重新思考,威尔的事到底该怎样收尾,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和库洛洛重逢后,第一句话到底该说什么。
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不别扭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