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布罗斯大学离开后,米尔榭来到一个人迹稀少的公园里,恢复本体的那一瞬,眼前的画面忽然一晃,路灯在视野里变成一圈圈摇荡的光晕,树影也跟着旋转。
她扶住一旁的树干,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胃被清空的感觉让她舒服了些。
她胡乱擦掉嘴角的污痕与脸上的泪水,沿着公园里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径往前走,在尽头的长椅上坐下。
晚风穿林,簌簌地吹来,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银辉落到脚边被风吹动的草叶上,泥土与自然的潮气将她包裹,她终于重新感知到了一点属于世界的真实。
她把双腿收拢起来,紧紧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背止不住地发抖,心里某块地方像在被小针反复扎着那样,持续刺痛。
大概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想起来还潜伏在学校里的那些管家,轻碰了三下耳后的传讯器,示意他们撤退,随后又把那颗圆形的金属从耳后摘了下来,紧紧攥在掌心。
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上,那上面还残留着威尔的血,已经干涸了,暗红色一层,僵硬地贴在皮肤表面,她胃里又泛起一阵恶心,下意识闭了闭眼。
在长椅上呆滞地蜷缩起来的她,谛听着周围的一切声响,虫鸣、晚风,远处警笛的回荡被拉得很悠长。
最终,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盯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米路?打电话给我有事吗?”
那道熟悉的、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明明听筒就贴在耳边,她却觉得伊尔迷的声音很远,像是飘在天上,像悬挂在树梢,被风一吹就会消散。
她没有说话,依旧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
电话那头也没有挂断。
沉默了一会儿,伊尔迷再次开口:“为什么不说话?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想哥哥了?”
米尔榭垂下眼,唇角很轻地弯起,随后又落了下来,睫毛泛起湿漉的水光,在月光下显得那样冷。
“你别自恋了......”她压低声音道。
“嗯?”伊尔迷淡淡应了一声,“那你为什么打电话过来?”
“我......”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干涩地吞咽了一下,“我点错了而已。”
对面没有回答。
她捂住自己的嘴,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
当然不可能从伊尔迷这里得到什么安慰。要是让他知道她因为这种事哭,因为这种事呕吐,他不冷冰冰地教育她几句就不错了。
所以到底为什么拨通他的电话,她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只是想听听熟悉的声音,那本身或许就是某种荒谬的安慰......
“伊尔迷。”她低低叫他。
“嗯?”
她垂下眼,轻声道:“我做错事了,你骂我几句吧。”
“你做错什么事了?”
指腹搓着残留的血渣,她慢慢道:“我把别人的妹妹杀死了。”
他不假思索道:“米路,这不算什么错。委托目标当然也会有家人,我们只需要完成任务,不需要顾及目标的人际关系。”
“不是委托。”她掀起眼睫,望向远处那片喧哗而模糊的光影,声音很轻,“我杀了......”
呼吸倏然一滞。
“你杀了什么?”
“没什么......我先挂了。”
“米路?”
她没有继续听伊尔迷的话,迅速逼迫自己按下挂断键,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又抬手拨开脸颊被风吹乱的碎发,心里空荡荡的。
按照威尔·洛伊留下的制约,她无法跟伊尔迷提起关于他的事。
还好,刚刚差点就说出口了.......
微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她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她才终于站起身,整理好衣服。
低头看时间时,手机屏幕里躺着好几通库洛洛打来的未接来电。
大概是玛奇那边已经发现威尔·洛伊死了。
沉默片刻,她没有回拨,只是收起手机,快速回到公寓。
......
门被拉开后,库洛洛站在里面。
客厅暖黄的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映得他的轮廓柔和极了。那种灯光,属于家的灯光,总会让他看起来比实际更温暖一些,像一个只是在等她回来的普通人。
心里倏然淌过一种很微妙的情绪。她感到庆幸,至少自己还有家,还有库洛洛在这里等她。
面前那双纯黑的眼睛也在安静地望着她,情绪被埋藏的很深。嘴唇微动时,从鼻尖连到唇尖的那道弧线很柔和,会微微翘起。在往常回家的时候,她会立刻扑到他怀里,吻住他的唇。
但今天不一样。
他站在暖光里,她陷在楼道的阴影里,身上带着肮脏的血迹与污痕,大概还残留着汗味和呕吐物的馊味,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那样难堪、狼狈。
于是她推开了他的手,温柔道:“我今天好脏,等洗完澡后再抱抱吧。”
转身离开的那一瞬,扬起的嘴角,弯起的眼睛都落下来,所有努力维持的平静几乎都要支离破碎。
她在心里很清楚地决定——等洗完澡以后,她要抱住库洛洛,靠在他怀里,她要把一切都告诉他。
毕竟他已经是她现在唯一还能诉说的人了。
库洛洛一定会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