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摇摇晃晃的，米尔榭正站在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走廊里，墙壁是华丽的红金色，上面挂着一幅幅金框镶的油画。

是酒店？不对，酒店的地板不该这样颠簸。

她继续往前走，突然一张扑克牌紧贴着她的身体轮廓插进了身后的墙，杀气刺透骨髓，米尔榭转身狂奔，跑过了一道水晶制成的台阶，来到了一个播放着优雅交响乐的大厅。

大厅里挤满了戴着面具、长着动物身体的宾客，随着音乐他们成双成对地跳起交际舞。为了躲避扑克牌，她只能在人群中逃窜。

忽然一只手拉住了她，面具下无机质的黑眼逐渐靠近。

那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听得人浑身发凉：“米路，玩得开心吗？”

是伊尔迷，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米尔榭猛地推开他，向着门的方向跑去。推开门是熟悉的寒冷气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已经踩住了滑雪板，猛地向着山下冲去。两侧是飞速倒退的树林，她想努力控制身体平衡，但雪板速度实在太快。

还没等她看清，滑雪板连带着人从悬崖上冲了下去，扑通一声掉到了水里。

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她挣扎着，四肢却渐渐没了力气。身体慢慢在下沉，世界的所有嘈杂好像都被过滤了，眼前只剩一片深蓝和不断缩小的、朦胧的光晕。

好冷……

紧接着，她坠入了无边的大火之中。

她擦了擦脸上留下的汗水。大火的尽头，悬挂着一轮巨大的月亮，它散发出的冰冷的光与火焰格格不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分不清是皮肉还是她的头发。奇怪的是不觉得疼，只觉得热。

她踩着火焰往前走，脚下灼热的火焰忽然变成了刚没过脚踝的水面。水面倒映着那轮发出清冷光辉的月亮，波光粼粼，像不断跳动的碎银。

她走到月亮前，本能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它，果然是冰凉的，仿佛能驱散所有的灼烧感。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米尔榭觉得那股包裹着自己的凉意渐渐变了。

她困惑地睁开眼。

怀中的月亮正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米尔榭松手往后退了几步，忽然撞上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了一把，地面裂开了一道缝，她向下坠去，坠入了无尽黑暗的深渊。

她猛地抓住了什么东西，睁开了双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四周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是梦，还好只是个混乱的噩梦。

紧接着，掌心下传来稳定的生命的热度和没有特意掩盖的熟悉气息，她抓住的东西好像是……衣领？

“……库洛洛，是你吗？”她像无数次在木屋中试探那样问道。

“是我。”他的呼吸近在毫厘，声音因许久未说话还带着些沙哑。

米尔榭抬手，指尖在黑暗中摸索着，触碰到了他的脸颊，是热的，是真实的触感。

他们成功了，真的回来了。

她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但更多细微的感知涌入脑海中，腿下的支撑感，腰后被环住的力道，以及近到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

她后知后觉自己正坐在他腿上，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

这个姿势也太……亲近了。虽说她从塔楼上坠落的时候，那盏灯确实被她抱在怀里，但人和灯可是两回事。

她刚想挣脱，库洛洛的手摁住了她还在抓着他衣领的手腕。

“别动。”声音从上方传来。

那只手顺着她的手腕内侧向上抚去，像是探索般的划过她手背的皮肤。

米尔榭连呼吸都放轻了。

带着微微笑意的声音响起：“这么紧张？面对王子时，你的反应可不是这样的。”

“……这不一样。”她有些语无伦次的解释，“王子只是个需要应对的角色……”

库洛洛的指尖从她手上移开了，他似乎轻笑了一声，转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你手背上的疤痕还没有恢复。”

米尔榭：“……”

又被摆了一道……库洛洛这个危险的男人，他只是在确认伤痕的状态，先用动作吸引她的注意力，又引导她因微妙的误解开始无谓的解释。在这个男人面前，无论是一盏灯还是一个人，她似乎总是被牵引着，没有主动权，这种感觉并不好……

为了掩饰情绪的波动，她迅速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有头发，衣服是宫廷长裙，头发也是短的。

果然，在穿越期间发生的一切身体变化都是真实的。

就在这时，库洛洛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颗透明的、泛着蓝光的水晶球。光晕微微照亮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米尔榭的目光从水晶球移回他脸上，她再次动了动，带着明确要分开的意思，“我们该走了。”

库洛洛松开了手臂，等她站稳后才动作不疾不徐地起身。

两人走回来时的那条漆黑的走廊。

库洛洛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后。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库洛洛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有什么想问的吗？至少现在，我能给出的答案不仅有是或否了。”

直到听到这句话，她才真真切切地觉得他们回来了。那个被困在铜灯里，只能用明灭回答她的存在是真的，面前这个能自如行走，掌控一切的库洛洛·鲁西鲁也是真的，两个形象终于重叠了。

想问的问题确实很多，她挑了最好奇的一个，“为什么你最初选择将意识锚定在木屋？如果我一直没有发现那里，我们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库洛洛轻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一定会去。”

“哪有这么肯定的事？你又不是预言家。”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我确实不是预言家。但不久前，在天空城，有个用念能力作画的画师的展览。”

听到这，米尔榭的心停了一拍。

在布朗恩的画展上她确实看到了库洛洛的身影，她几乎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传说中，只有灵魂契合的人能看见画中的未来碎片。我看到了，在一副名为《森林瀑布》的画中，我看到了一个木屋，而木屋中，”他在这里微妙地顿了顿，“我看到了你。”

米尔榭的脚步忽然停止了，库洛洛注意到后也停了下来。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很有趣，不是吗，米尔榭小姐？我曾问过你是否相信命运，而我选择相信，并遵循了这份‘神谕’，将观测点放在了有你的未来碎片中。现在看来正是这个选择构建了我们返回的锚点。”

命运，是啊，她也选择了命运。

因为她同样在那副《森林瀑布》中看到了预言，所以她会去那座木屋。

她本以为这是自己在绝境中的偶然发现，是自由意志的选择。库洛洛现在却告诉她，那只是命运早已写好的剧本，而他是为了遇见那个场景，才提前在那里等待。

一种说不清的失落蔓延开来。如果一切都是预言既定的轨迹，那么她所有的挣扎、选择、乃至在霜歌忍受的一切，是否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而库洛洛允许她轻易地靠近，甚至成为旅团的合作者，是否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验证这个预言？她只是一个被观测的样本……

她在黑暗中抿了抿嘴，压下了一团乱的思绪，换了一个话题：“以后叫我米路就好，毕竟我们都这么熟了。”

“好，米路。”库洛洛从善如流地应答道。然后他自然而然地拉住了她的手，走向走廊的最尽头。

从里面轻轻一推，那扇原本无法打开的门开了。

门外传来了嘈杂的争吵声，旅团还在这里。

库洛洛松开了她的手先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