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如同一块万载寒冰，瞬间冻结了夜九溟沸腾的杀意，让他那濒临崩溃的神魂强行冷静下来。

他知道，眼前的景象，绝非偶然。

那如蛛网般覆盖了整个后山的猩红因果线，那剑奴阿呆诡异的引路行为，以及帝长梧此刻脸上那死灰般的沉寂，都指向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修真界的可怕真相。

帝长梧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从自己破烂的袖中撕下一块尚算干净的布料，又从储物戒的角落里翻出一块早已遗忘多年的、最普通的木质面具，默默戴上，遮住了那张足以引动天下风云的脸。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行将就木的疲惫，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绝。

“跟上。”他只说了两个字，便扶着崖壁，单脚跳跃，循着阿呆消失的那条幽深小径，向着后山禁地的方向潜行而去。

夜九溟没有再问。

他强忍着神魂被天罚之力撕扯的剧痛，压榨出最后一丝气力，如同一道贴地而行的鬼影，悄无声息地跟在帝长梧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了所有明暗哨岗与巡逻剑阵，最终停在了洗剑池外围，一处由数块嶙峋巨石构成的天然屏障之后。

透过石缝，洗剑池的全貌映入眼帘。

那本该是青云宗灵气最盛、池水清澈见底，能洗涤剑器尘埃、淬炼剑修心魔的圣地。

可此刻，池中翻涌的，却不是清冽的灵泉，而是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鼻血腥与怨气的污秽之水！

池水中央，一道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

他身穿云纹道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正是青云宗辈分最高、负责镇守后山禁地的太上长老之一——云鹤真人。

在夜九溟的记忆中，这位真人是帝长梧的半个业师，曾在他年幼时，亲手教导他青云宗最基础的吐纳之法。

然而此刻，云鹤真人那张素来慈和的脸上，却挂着一种麻木而空洞的微笑。

他站在池边，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指挥着十数名与阿呆一般无二、眼神空洞的剑奴。

那些剑奴正机械地将一排排早已被封锁了经脉、连呼救都无法做到的外门弟子，如同倾倒垃圾一般，推入那漆黑的池水之中。

“不……”

帝长梧戴着面具的脸猛地转向那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痛苦的低吼。

他亲眼看到，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弟子，脸上还带着对宗门未来的憧憬与茫然，在被推入池中的瞬间，那稚嫩的身体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被漆黑的池水包裹。

咕嘟……咕嘟……

池水剧烈翻滚，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饿鬼在其中疯狂撕咬。

一息，皮肉消融。

二息，筋骨化泥。

三息，神魂俱灭！

前后不过三息，一个鲜活的生命，就彻底化作一缕精纯的血肉怨气，被那漆黑的池水吞噬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一个，两个，三十个……

三十条年轻的生命，在帝长梧的眼前，以最残忍、最亵渎的方式，被献祭给了这片污秽的池水。

帝长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愤怒与悲恸。

他那条唯一完好的腿猛地向前踏出半步，周身虽无半分灵力，却迸发出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属于昔日正道魁首的滔天杀意！

他要去阻止！

哪怕是以这具残破的凡人之躯，他也要去阻止这场发生在他宗门圣地之上的、令人发指的屠杀！

然而，就在他即将暴露的刹那，一只冰冷的手，快如闪电，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狠狠地向后一拽！

同时，一股微弱却极具吞噬性的暗金色力量，自夜九溟那被白布覆盖的眼眶中溢出，在两人周围形成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扭曲光线的屏障，将帝长梧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怒吼与爆发的杀意，尽数吞噬，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

“你做什么？！”帝长梧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夜九溟，压低声音嘶吼。

“救你的命！”夜九溟的声音冷硬如铁，他强行将帝长梧拽回巨石之后，另一只手指着云鹤真人的方向，不容置疑地说道，“看他的后颈！”

帝长梧一愣，强压下心头的狂怒，顺着夜九溟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云鹤真人微微侧首，那雪白的鹤发之下，衣领与皮肤的交界处，竟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幽幽绿芒的木质鳞片！

那鳞片仿佛是活物，正随着云鹤真人的呼吸，微微翕动着，其上布满了诡异而古老的神纹，与当初附着在帝长梧神格之上的古神“句芒”的气息，同根同源！

“那是……饲神烙印！”帝长梧失声低语，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手脚一片冰凉。

他终于明白，夜九溟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云鹤真人，这位德高望重的宗门宿老，早已被古神句芒的残骸同化，沦为了一个只知执行“饲神”命令的傀儡！

“他已经不是你的师长了，”夜九溟的声音冰冷地刺入帝长梧的耳中，“他只是一个被神明意志操控的躯壳。你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立刻触发主峰深处那座专门为你准备的杀阵！他们等的就是你自投罗网！”

帝长梧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最后的幻想，那份对宗门、对同道的信任，在这一刻，被眼前血淋淋的现实，砸得粉碎。

就在此时，一直麻木指挥着献祭的云鹤真人，动作猛地一顿。

他那空洞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缓缓转向了夜九溟与帝长梧藏身的巨石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