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叔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复杂，既有惋惜，又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帝长梧，”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老友般的熟稔，却又淬着冰，“我曾以为，你是这世间最有希望触摸到天道门槛的人。为了人族大义，你甚至可以亲手献祭自己最疼爱的弟子。可我没想到，你最终，竟会为了一己私情，放弃成神之道，沦落到这般田地。”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你不是败给了窃天者，你是败给了自己心中那点可悲的人性。你，是人族的懦夫，是背叛者。”
面对这诛心之言，帝长梧却异常平静。
他缓缓挺直了那依旧笔挺的脊梁，任由颈侧的血珠顺着锁骨滑落，没有去擦拭。
他抬起头，那双失去了神采却依旧深邃的眼眸，平视着太叔仪那双宛若星辰的眼睛。
“大义？”帝长梧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你口中的大义，不过是用九成底层修士的血肉与寿元，去填补你们这些所谓高阶修士长生路上的窟窿。太叔仪，收起你那套伪善的逻辑。我追求的，从来不是成为一把更锋利的镰刀。”
夜九溟的身影一闪，已然跃回了地窖边缘，如同最忠诚的凶兽，将帝长梧牢牢护在了身后。
他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扣住了一根早已淬炼了见血封喉剧毒的兽骨骨刺，左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有点意思。”太叔仪的视线从帝长梧身上移开，转向了夜九溟，那审视的目光，仿佛在打量一件极具价值的工具。
他停止了与帝长梧的理念之争，直接抛出了赤裸裸的交易条件。
“夜九溟，我知道你的‘窃天之眼’已在崩溃边缘，而他的道体，也已油尽灯枯。”太叔仪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中州皇都的地脉深处，锁着上古之神‘后土’的神格锚点。我掌握着开启地脉大阵的唯一权限，可以引后土之力，为他重塑一副不依赖天道灵气、纯以大地生机为源的经脉道体。”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直刺夜九溟的内心：“前提是，你必须随我入皇都，你的‘窃天之眼’，是破开地脉核心禁制的唯一钥匙。你，要来充当那个关键的节点。”
重塑道体！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夜九溟心中炸响。
他知道帝长梧的身体状况，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受这苦寒之地的下一个寒潮。
但他更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是比贪狼危险万倍的毒蛇。
夜九溟缓缓闭上了完好的左眼，强行压榨着神魂之力，催动那条已经布满血丝、濒临失明的右眼视神经。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眼眶深处传来，几乎让他当场昏厥。
但在他那模糊而血红的视界之中，他清晰地看到了！
缠绕在太叔仪法身周围的，除了代表其自身修为的磅礴气运之外，还有一条条厚重、凝实、呈现出黄褐色的高密度气运丝线。
那种气息，沉稳而博大，充满了生命与大地的韵味，正是属于古神“后土”的属性！
情报不假！
夜九溟猛地睁开双眼，眼角一滴黑血缓缓滑落。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沉默不语的帝长梧，看到了对方那苍白如纸的嘴唇，和竭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掩饰的、因寒冷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他没有选择了。
夜九溟缓缓松开了袖中紧握的骨刺，抬起头，对着天空中的太叔仪，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好。”
太叔仪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不再废话，法身周围的重力限制瞬间解除。
只见他抬手向天一招，一道流光自云层深处激射而下，眨眼间便化作一艘通体由不知名黑色金属打造、长达百丈的巨型云舟，静静悬浮在村庄上空。
舟身之上，刻满了顶级的光学与灵力匿踪阵法，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吸力从云舟上传来，将夜九溟与帝长梧的身躯凭空摄起，穿过被掀飞的屋顶，直接拉入了云舟的舱室之内。
舱门闭合，云舟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流光，消失在天际。
云舟内部的飞行极为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约莫四个时辰后，当一丝晨曦刺破天际时，云舟的速度开始减缓，垂直地朝着下方一座灯火辉煌的雄伟都城降落。
最终，云舟稳稳地停靠在了一座完全由汉白玉铺就、广阔得如同广场的中央祭坛之上。
舱门开启，夜九溟率先走了出来。
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祭坛边缘，身着九龙盘踞、繁复至极的华贵皇权礼服的明月公主，正率领着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伏了一地，以最谦卑的姿态，迎接太叔仪的归来。
夜九溟的视线如同刀锋，缓缓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王公大臣。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
他敏锐地捕捉到，跪在最前方的明月公主，那双膝接触冰冷玉石地面的瞬间，因身体下沉的动作，那层层叠叠的华美裙摆被微微向上拉扯，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脚踝。
而在那细腻如玉的皮肤之上，赫然烙印着一圈已经深深嵌入皮肉、结着暗红色血痂的诡异咒文！
那咒文的结构，那散发出的微弱气息，夜九溟熟悉到了骨子里——
它与当初在“饲神”祭典上，用来标记他这具“极品祭牲”的阵纹，完全一致！
这位中州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竟也是一件……祭品？
夜九溟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抬头望向皇城深处，那座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直插云霄的观星高塔，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座金碧辉煌的皇都，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加腐烂、也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