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长梧向前跨出一步,那一步很轻,踩在因高温而琉璃化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这一步,却仿佛踏在了天道的脉搏之上,让高空中那尊半神冷漠的金色光轮,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我拒绝。”
凡人的声音,不含半分灵力,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火浪与空间的悲鸣,直接传入凌尘神尊的识海。
那是一种纯粹意志的宣告,不容置喙,不留余地。
凌尘神尊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近似于“情绪”的东西——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诧异。
他仿佛听到了一只蝼蚁在宣告要逆转星河。
“愚蠢。”
他吐出两个字,高高在上的五指,缓缓收紧。
轰——!
那道环绕着孤岛的白色火墙,推进速度在瞬间倍增!
原本缓慢而充满压迫感的收缩,此刻变成了饿虎扑食般的狂暴吞噬!
百里之外,那片被煮沸的忘川海域,无数生灵的哀嚎甚至来不及发出,它们的血肉、魂魄、乃至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化作最精纯的生命能量,疯狂注入化道之火中,为其提供了无穷无尽的燃料。
刺啦!
一簇白色的火苗,舔上了帝长梧那身残破白衣的下摆。
没有燃烧的噼啪声,那圣洁的布料在接触火焰的瞬间,便直接分解、湮灭,化作虚无。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夜九溟墨色的长发被吹得狂乱舞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皮肤表面的水分正在被飞速蒸发,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让他握剑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然而,挡在他身前的那个背影,却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帝长梧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步步紧逼的毁灭之火,而是转过身,将他那双空茫而澄澈的眼眸,重新投向了夜九溟。
“夜九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发动你的‘窃天之眼’。”
夜九溟瞳孔一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体内,还残留着最后一枚伪神之格。”帝长梧的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在阐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那是天道赐予‘正道魁首’的权柄,也是它用来锁定我、同化我的最后一道枷锁。它深植于我的脊骨之中,与我的命脉相连。”
他抬起手,用修长的食指,轻轻点在了自己后颈下方,那块微微凸起的骨节之上。
第七颈椎。
“用你的‘窃天之眼’,把它……抽出来。”
夜九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抽出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窃天之眼虽然霸道,但剥离如此深植于命脉的神格,尤其是在帝长梧已是凡人之躯的情况下,这与直接从活人体内抽出脊椎骨有何区别?
其结果,不是死亡,就是彻底的崩溃!
“你疯了?”夜九溟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想死?”
“这是唯一的办法。”帝长梧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他看着夜九溟的眼睛,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倒映出一种近乎“请求”的情绪,“只要这枚神格还在,我便是天道的囚徒。化道之火会绕开它,只将我的‘人性’抹杀,然后强行将我这具躯壳,重新拖回那个冰冷的序列里。我宁可死,也不愿再做回那个……神。”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极轻,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厌恶与决绝。
夜九溟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瞬间明白了帝长梧的意图。
剔骨还天!
与天道做最彻底的切割!
可代价太过惨烈!
“我拒绝。”夜九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吼道。
他不知道这声拒绝里,究竟包含了多少仇恨未报的不甘,又有多少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愿对方就此死去的复杂情绪。
他只知道,他不能这么做。
帝长梧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仿佛了然于胸的微笑。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