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雨如油,淅淅沥沥的下了两天不止,秦破晓在家中燃了一炉檀香以驱湿气。
林琅到的时候雨势加重,就算有人给他撑着伞,他也不免被淋湿,有些狼狈。
但林琅此人如今虽身居高位,但没有丝毫官场上那些当权者的腐朽,亦或是傲慢,他依旧谦逊,依旧低垂着头。
宫中事变,政务缠身,但秦破晓的约林琅还是要来赴的。
内务府赵太监的事就算草草了结,旁人不知,秦破晓可是确确实实听见了那句惊世骇俗的话语,赵太监指控林琅有弑君之嫌。
此事还关乎另一个老太监,秦破晓派人探查过,却与林家脱不了干系,但那个地方离清独山甚近,单凭一句指控秦破晓不敢妄论。
雨势缠绵不休,对于林琅这样的人略备薄茶就好,肥甘厚腻之物恐污了他。
只是林琅一盏茶还没送入口中,秦破晓便开口询问
“王德福老太监是死是活,跟你可有干系?”
林琅手指细长莹润,轻轻放下茶碗,低着头开口回道“将军怕是已经探查清楚,何必问我?”
“为何?”秦破晓最厌这样的反问,他们文官通有的毛病,一句话不好好说,非要人家自己猜出来。
“将军是要问罪吗?”林琅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狭长的,瞳色又极黑,似从幽冥之处而来。
这样的眼眸城府应当都是极深的,但秦破晓不会看相,大多处仅凭直觉。
他见过太多次林琅受欺负的场景,心中不免对他悲悯。
什么罪与错,秦破晓将他私下约见,不过是要一个解释而已。
可心中所想,自然不能全都摆到脸上,秦破晓依旧虎着一张脸冷冷说“如今我还能定你的罪吗?”
林琅太师之位,只在天子之下,且又是太后心腹,自然不会任秦破晓拿捏。
“自然是能!”林琅回答的笃定“无论林琅什么身份,只要将军定罪,林琅定会伏法!”
“哼!”秦破晓冷笑一声“我有何本事得太师大人高看一眼呢,我又有什么权力能将太师定罪呢?”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之过错,自是要受到惩罚。那老太监的死的确由我造成,非为公事,而是我一颗没理由的私心!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将军若缉拿我归案,林琅绝不反抗!”
他轻易的承认,且坦荡的提及私心,秦破晓紧皱眉头,心下一沉问道“什么私心?”
林琅有些犹豫,斟酌了一下说“此事有人叮嘱我不可叫将军知晓,我一人之罪责,我一力承担,将军莫要再问下去了!”
秦破晓呼吸急促,双眼变得通红,用力的抓住林琅衣领压低了声音说“到底什么私心?”
林琅的脸颊一下子的涨的通红,那双眼睛也出现盈盈泪光,又是一副可怜样子轻声呢喃了一个名字
“阿婉!”
秦破晓瞪大了眼睛,继续逼问“你说什么?”
林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杨婉还在汴京····被他发现了,他威胁我要我送他出城,还要我去清独山杀了太后,我没有办法只能····!”
“婉儿···!”秦破晓声音颤抖“还在汴京!”
“她从未离开过!”
“她在哪?”
“将军!”林琅用力掰开秦破晓抓着他衣领的手,一字一顿的说道“杨婉不叫我说,我不敢妄作决断,且将军若知道她在哪?又当如何?你若是没有想好,或者犹豫不决,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轰”的一声惊雷在秦破晓心中炸开,对啊!这些时日他都做了什么,何曾对得起婉儿了!
他本就心虚,只想到如何对她不起,对林琅话语中的多处隐瞒,竟没有丝毫察觉。
且头疼的毫无预兆,一瞬间似有人从中间将他的头颅劈成两半。
他习惯性的从怀中拿出那个香囊放在鼻下轻嗅,可突然反应过来,那香囊本是何人之物,就此拿在手中似火炉一般,燃烧灼热。
从前山盟海誓,从前地久天长,那样高傲的女子,岂会容忍他一丝一毫的背叛。
秦破晓脸色变得苍白,看起来十分痛苦,林琅站立在一侧沉声说道“还请这些事将军不要牵连到婉儿身上!”
“我怎会···!”林琅居然来替杨婉求秦破晓的情。
秦破晓急于反驳,脱口而出发觉不对,那颗私心也摇摇晃晃到了他的胸膛。
他从前所信奉的公平正义,所秉持的道理,忽而全都背道而驰,那可是婉儿。
他挥了挥手,对林琅说道“你走吧!此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将军,这样可是苦了你!”
“滚!”秦破晓发了狂,大声嘶吼。
林琅还是彬彬有礼,拜别之后缓步而行,绵绵细雨终于停止,林琅瞧见半青而斑驳的天空,轻轻吐出两个字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