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古间,明止行至山巅。这是一片很大的平台,本该花草树木繁盛,只可惜妖风怪雨暴虐、邪气黑雾侵袭,如今已然是古木伏地、草枯花折。
自泥泞不堪的山顶平台向下,趴跪着被黑雾蛊惑的密密麻麻的人。中间唯一站着的女子就是他此行的目标——盘踞万安县作恶的女妖雪腰。
明止暗暗投去一道目光。
女妖并不如麻脸所述那般妩媚动人,这并非是对她姿容的贬低,恰恰相反,雪腰容貌之精致世所罕见,只是她周身的恶念浊息有如实质,竟化成一条条黑雾在她肢体上缠绕扭动,使这份美丽万分邪异。他见之深感厌恶。
县中蛊惑人心的黑雾到了雪腰这儿便如听话的小猫小狗,贴贴蹭蹭,不放过每一个向她乞食的机会。若被哄得开心了,雪腰就会抛一缕黑雾出去。
但凡沾到人,黑雾便会钻其七窍,眨眼功夫再无声无息地飘出来。之后,这人便真失了魂,躯壳化为空壳,就此倒地不起,只能等待时间迟缓的安葬,一点点化为大地的养分。而回到雪腰身上的黑雾则会更凝实一分,撒起娇来也更加灵动。
懒懒倚靠在一棵老树上的雪腰对生命的消逝视若无睹,只抚着黑雾事不关己地抱怨道:“被分到下界干苦力是这样的。入眼尽是荒芜,填不饱肚子。难得见到几个能入嘴的,却也不好吃,且还不能多吃。”
“我们兢兢业业做事,实在忍不住,尝上一口,其实真不算什么大事。可他们那些在天上逍遥快活的却总抓住不放,还搬来大道理压人,说什么短时间内人死太多了便会招来上界的神仙关注,一个不好就能将他们引下来狗拿耗子,坏了大事……”
“唉,罢了罢了。我们毕竟是来干正事的,忍一忍,用几口零嘴得了,回去之后要什么没有?提前讲好了的,去上界的那些家伙得给我们带足够的口粮回来……”雪腰怜惜地戳了戳黑雾,话语温柔。
能让邪道忍住渴望血肉的本能、以免事成之前生出变数,雪腰显然所图甚大。
正道做事,务必师出有名。先前的人祭求熊或许是麻脸强行攀扯,之后的宁生伙同妖邪毒害贵人是他与麻脸合谋倒逼雪腰动手,如今异动的县民、食人的黑雾却是实打实的证据,再不容妖邪狡辩!
明止不再观望,长剑出鞘,勾引天雷之力,雨幕被生生劈断,他与雪腰之间,一条电光炸裂的剑痕曳地而生。
“妖怪,莫要再残害无辜黎庶性命!快快束手就擒,谅你还未铸成大错,贫道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雪腰几乎在明止挥剑的同时就有所感应。她随手凝出一片雾墙,轻松挡住剑气雷电,见这招过后是正道的经典放狠话环节,不由嗤笑,姿态轻松地挥了挥手。雾墙随之散去,再度凝成虚缠她臂上的黑雾飘带。
她半掩朱唇,蹙眉做出委屈不解的样子,娇声道:“小道长说话煞是骇人。小女出手教训那人不过是如小道长一般惩恶扬善、替天行道罢了,怎么在小道长口中竟成了十恶不赦之辈?”
诸恶经验十分丰富的明止对妖邪的狡辩早有应对套路,才不与她纠缠,直截了当道:“冥顽不灵!贫道给了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你却不识好歹,执意要走那黄泉路。既如此,就手底下见真章!”
“改过自新的机会?”雪腰疑惑歪头,“小道长说的是那封要了我府中数条小妖性命的战书吗?
“真是铁石心肠啊,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能将凡间浩如星子、一无是处的俗人护在身后,却半点不在意妖灵鬼怪的死活。可明明在这三界之中,长生的要比短命的更为高贵——蝼蚁一般的人族大多终其一生都难以碰触道无上道法,如此浑噩的存在在你们看来竟配同吾等相提并论,甚至更值得怜爱?”
雪腰暴怒,甩出缕缕黑雾,顷刻间,又是数条人命被收割。
“什么是正,什么是邪?谁又有资格来评判?小女总想不通,同为长生种,仙神为何比妖鬼尊贵,妖鬼之中没能生在九幽的怎就要被无端冠以邪恶之名?你们这些命好的家伙为何非要将我们打成异类,拒绝承认我们的共通之处?为什么?”
雪腰盯着明止,却不像是在看他,而是透过他在质问什么人。
明止见她行状癫狂,心底戒备拉满。感应此地道法规则的同时试图用言语拖延时间。
“你今夜闹的这一场,已让万安县大乱,不知有几多无辜之人遭殃,此乃邪道行径。而贫道为救百姓,为护此地生灵与你对上,便是正道所为。”
“三界之中,万灵皆有向善之心,你既一心向道,便该拿出诚意,就此罢手,终止这桩祸事!”
雪腰全然无视明止话中的劝降之意,见他哔叨了半天,除了开始那一剑外没再出招,看出他是个外强中干的,故而不屑道:“说了半天,原是自知力有不逮,不敢与我动手啊!”
“你这道行浅薄的小道士算个什么玩意,哪里来的底气对我妄下断语?先前愿意纡尊同你多说几句是看你身上沾染了几丝九天仙灵之气,搞得我真以为你是代表哪位尊神来下界做事的。可听你讲了半天,竟然连自报家门都没有……”
“呵,你究竟是从哪个乡野旮旯里蹦出来的小畜生?不过初出茅庐,竟也有狗胆在我面前虚张声势!一个莫名得了仙神几分青睐的小角色居然妄想与我相提并论,甚至做我的主?简直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