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异口同声惊道：“孟婆？！”

那双黑沉深邃的眼睛谁都不会认错。

“不必惊讶，这只是我的一道投影。”孟婆对这个反应很满意，扇子一收，露出脸上完全对称的笑容，眼珠转动，再次瞥向万钧。

楼连霄假装没收到她的信号，反把剑握得更紧了些，大有时停一结束就继续砍的架势：“这是调查处审讯和处决犯人的正常流程，似乎与您无关。如果您有需要，还请说明理由。”

钟九倾差点被这点小动作逗笑，将捏着书天地的手藏起来，抱臂帮腔道：“是啊，您特地从冥都来到人间界，总不能是为了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人吧，是有何贵干？”

投影孟婆的眼睛比肉眼看更显幽深僵硬，在两人之间缓慢地挪了一圈，才指着监正露出一个浅淡的笑：“这是我特意饲养的拟太岁，熬制忘忧饮不可或缺的原料。若是不死不灭的规则被破坏，我的心血可就要白费了。”

冥都虽然处处都是太岁化作的土壤，可没人敢随便动。为了保证忘忧饮的效果，就只能每隔千百年培植新的平替版的拟太岁。

如果这个被毁掉了，她还要再花心思物色合适的“恶种”，放生回阳世生长，如此徒增许多工作量。而且让阎罗殿的那些人松口可不容易呢……

钟九倾从她的话中猜出了一些，蹙眉问：“饲养？也就是说，他变成这幅模样，是您有意放任的结果？”

“别了，不必对我称‘您’，叫孟婆就行，”孟婆隐隐觉得他的语气有些不对，但在冥都待了太久，在人情世故上十分迟钝，一时想不通，只如实答道：“……也是‘因果’，他是合适的‘种子’，恰好又自己吞下了一口如假包换的太岁肉，只需放归阳世就能顺利转变为拟太岁。

“我本想着这东西放在人间界难以处理，把它带回冥界去，也能帮二位省些事。不过看起来，阳世也有处理的办法。”

孟婆的态度过于轻描淡写，难免让在场的两个活人觉得有些不适。将监正这样的危险分子扔回阳世，会造成怎样的灾祸，她像是完全不在乎。

楼连霄心中的愤懑不断累积，眉心几乎拧作一团，唇线则绷成一条直线，嘴角隐隐还有继续向下的迹象。

钟九倾知道楼连霄一向将人间界的安宁看得很重，也了解孟婆并非故意为之，尝试用眼神按住他，转移话题：“这位……拟太岁在人间界用自己的血肉搞出了一种饮品，名叫了然茶，喝多了能使生人记忆淡化、魂魄不稳，甚至离体。”

“哦？”孟婆似乎觉得很有趣，挑眉道：“听起来倒是与我的忘忧饮有些相像，亡魂喝下可消去记忆，保其顺利投胎，若是用在生人身上，便是魂魄离体了。”

“那了然茶险些害多少人魂魄离体，您知道么？”楼连霄的语气平静而干涩，空出的那只手在身边紧紧攥着，指节捏得泛白，在寂静中炸开一声脆响。

钟九倾预感情况不妙，浅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孟婆果真不懂言外之意，发出一个疑惑的短音：“嗯？”

楼连霄：“如果当初我们没能拿到召魂铃，或是在抓捕犯人时晚到了几秒，就会有成百上千人受到影响，这一切在您眼中就只是饲养拟太岁的养料么？”

孟婆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猜到，他的情绪或许是愤怒？

而脑中又随之浮现了阴差们闲谈时的几句提醒，好像是说，在阳世谈起生死之事要小心谨慎，活人对这些事敏感多了。

看来这次还是惹祸了呀……

钟九倾打圆场：“拟太岁引起的祸端自然是他的问题，但若是能预防风险，我们也能少耗些心力，往后还望孟婆大人多多为阳世考虑一些。”

没错，真的惹祸了。

孟婆握着折扇，对钟九倾拱拱手：“多谢提醒，还请莫称‘大人’，我会损阴德。”

虽然还不太清楚到底错在哪里，但她有求于人，虚心认错：“我并非有意忽视‘恶种’可能造成的恶果，只是阴世向来主张命有定数，无论何时、何地、何人，终究要归于冥都，所以不关注，亦不干涉。”

孟婆的眼珠转了半圈，落回钟九倾身上，意有所指：“而这世间种种，也许都只是神明棋局之中的一粒微尘罢了。”

长久以来，冥界都独立于清界，不愿与其产生交集。但若是真论起来，包括孟婆在内，不少人也都算得上鬼仙鬼神。

在他们眼里，高矮胖瘦、贫富贵贱都是一样的，死后就是一道飘向冥都的影子而已。至于死在何时何地，亡于何种缘由，生死簿自有定论。

这个答复差强人意，楼连霄可以理解，却不愿接受。

沉默冷硬的触手向外漫延，像是要冻结整个空间。

钟九倾叹口气，在两人之间缓和气氛：“我呢，不太相信命由天定，这事儿也实在辨不分明。不过就算头顶的仙啊神啊，动动手指就能引起浊界的大动荡，我们这些生灵难道就不活了么？哪怕结局已定，若不奋力挣扎，也会后悔吧。”

孟婆眼珠转了两圈，似乎在认真琢磨他的话，接着以固定的频率点了几下头。

目光转到楼连霄身上，她又想起阴差们说：如果惹人不快了，一定要尽快赔个礼。

看来现在就是赔礼的时候了。

孟婆整个人都卡顿了两秒，接着手腕一挽，捏出一个水滴形的物件，递给楼连霄：“抱歉，这滴灵髓赠予你作赔礼。若它被使用，我也会心有所感，到时我将再次现身阳世，任你差遣。”

楼连霄立在原地没动，倔强的后背挺得笔直。

钟九倾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把他推上前。

楼连霄疑惑回头：？

钟九倾：“收下吧，灵髓可是好东西，传说它是孟婆垂泪，能活死人肉白骨呢。对吧？”

后面那句显然问的是孟婆，她配合地答道：“确实如此。”

楼连霄顿了两秒，骤然敛下全部情绪，将在空中浮了半天的万钧收回耳下，接下灵髓：“多谢。”

钟九倾因他的态度转变露出半分惊奇，跟着顿了一下才想起要说什么：“……回到之前的话题，你是打算把这人带回冥都么？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些事没问出来，能否再给点‘时间’？”

他一边说一边将书天地散去，走回门边靠着，凹出时间暂停前的姿势，才示意孟婆把犯人也拉进来。

孟婆挥手，将监正纳入了法器的范围之中。

“当然，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