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不语,心中感慨——这顶凤冠,能养活多少百姓。
不说凤冠,单是身上革带的八颗白玉石,便是万州富贵人家也难购置。
身上云锦工艺,虽不及缂丝,却也是皇家贵族方能上身。
万州算不得繁盛,却有天然地理之利——口腹瓜果饮食特产,海城明珠,琉北宝石,金河城矿山,与周边小国通商口岸。若非连年战乱,岂会如此平平?
京州,南屿州,那一方的繁华又是何等光景?
青叶转身。蟒袍绣丝流光溢彩,凤冠宝石耀目逼人。众人不由屈膝下拜。
她喃喃自语,似对自己许下诺言:“终有一日,万州一飞冲天。”
四海园内灯火煌煌,喧嚣盈耳。诸州使臣宾客咸集于此,或有于花间酒楼酒足饭饱者,正于对街山海坊采买诸般稀罕物事——鲜果自当就地啖食,干货则可裹携而行。除却腹中珍馐,那独具万州风韵之五色织锦尤引人瞩目,此物出自金河城一带山民之手,质地、华彩虽难与南屿州缂丝、云锦媲美,却别具一番山海田园意趣,倒令人耳目一新。
更遑论那些璀璨夺目之珠玉矣。众人无不啧啧称奇,纵在本州曾见此等珍玩之贵客,亦目露精光——货源地既在万州,价码自较他州低廉,更兼有官驿品质为保。
少数实为商贾出身之宾客,已与燕华云敲定货源。
此时,花间酒楼三楼明月居雅间内,正是笑语喧阗,杯盏交击之声不绝。
燕华云自楼下上来,身后跟着燕海青。少年手中托着漆盘,盘内一樽小腹酒壶,一只玉杯。
二人于门前驻足,叩门道:“贵客,民女燕华云,特来拜谢。”
内里传来熟稔嗓音:“哟,燕娘子至矣。”正是何不笑。
不消片刻,房门由内开启,侍立之酒郎信立于门侧。门开处,酒气菜香扑面而来。
燕华云二人入内,落落大方施礼:“民女燕华云、草民燕海青,拜见京州陌侍郎、南屿州飞鸿将军,何相师、程上将。”
余者皆为随行官员,二人亦一一见礼。
何不笑既起了话头,便由他向主座二位引荐道:“燕娘子乃万州大族燕氏第七代掌舵,身后是堂弟燕海青。此花间酒楼与山海坊,皆由她亲自执掌。”
燕华云抬首浅笑,但见一人面如冠玉而色显苍白,一人容色爽朗却眼角藏锋——不消说,自是陌广荣与白安起。
燕海青适时奉上托盘。燕华云一边斟酒,一边笑道:“民女此酒楼因各位贵客方得如此喧阗。此一盏,乃民女拜谢诸位。”
雅间内侍酒郎信早已为众宾客满盏。
程知义率先举杯,余人纷纷同举,一饮而尽。
那白安起“啧”了一声,道:“倒不敢担此虚名。实乃万州之主青叶将军,予燕娘子此一等一之机缘。”
青叶尚未受朝廷正式封号,故众人皆称“青叶将军”。
燕华云道:“自然。青叶将军若在此,民女亦当拜谢将军。”
陌广荣始终未发一语。肤色白皙如彼,此刻已染薄红。白安起到得迟,他原已用膳,却又被拉来陪饮,因此酒力难支。
白安起把玩手中杯盏,语带不善:“闻青叶将军不仅武艺超群,容貌更是绝色。不知当真否?在下倒欲一睹真容。”
此言一出,雅间气氛骤冷。
他虽自称“在下”,言语间却将青叶与寻常女子相较,更含轻薄之意。
何不笑、程知义面色微沉。余人皆默然。
忽有少年清音响起:“青叶将军自是绝世姿容。然万州得以一统,实因将军英明神武、体恤民情。万州子民皆感将军恩德,自愿归顺。”
白安起挑眉,看向眼前少年——身量虽略瘦削,神态却不卑不亢,自有一番铮铮风骨。
他哈哈笑道:“此少年郎,看来是倾慕青叶将军。”
看似揶揄燕海青,实则仍是对青叶不敬。
燕海青却坦然道:“将军这般神威,倾慕自是常情。然倾慕不过小家情怀,万州子民敬爱将军,方为大爱。”
少年郎口齿伶俐,始终将轻薄之言升华为家国大义。
白安起略一怔忡。何不笑适时朗声大笑:“燕娘子,你这弟弟实乃可造之材,前途不可限量!”有些话,彼等当中任何人说皆不妥,唯此无官无职之少年郎,方能无所顾忌。
旋即话锋一转:“然万州子民,终是晟朝子民。”
他举杯道:“在下提议,再饮一盏。”
他身为万州相师,这一举杯,众人自然给足面子,皆举杯痛饮。燕华云立时道:“贵客如此雅兴,乃花间酒楼之幸。民女稍后遣人奉上一壶新酿金果酒,敬请品鉴。”
白安起亦笑:“那倒是让燕掌柜破费了。”
一直沉默的陌广荣却开口道:“稍后往那山海坊一观,飞鸿将军可同往?”
白安起知此闷声使坏之人欲令其破财,呵呵笑道:“自然。”钱财么?他有的是,自然不能让这白面书生下了他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