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于,薛颂华给傅家严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在理所当然地想:
他父亲放过薛阿姨的家人,薛阿姨放过他父亲的家人,这很公平。
傅沉想:他父亲一定会答应的。
可是,傅家严说了什么呢?
傅家严说:“薛颂华,你不会以为,随便绑一个情妇,捆一个野种,我就会就范吧?”
外放的通话声落入耳中的瞬间,傅沉遽然睁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他惶恐不安地看向他的母亲,想问她父亲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可是,回答他的,却是许如霜讥讽的眼神。
傅家严毫不犹豫地拒绝激起了薛颂华最阴暗的怒火,她猛地上前,擒住傅沉的下巴,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随着一声带着眩晕感的清脆巴掌声响起,傅沉看见了薛颂华的目光。
那是一种泛着神经质的目光。
她扯掉堵在他嘴里的麻布,用带着恨意的神情看他。
她声嘶力竭地对他说:“哭啊!小野种,你哭啊!哭给你爸看!我就不信了,傅家严天天把你带到集团去,说你是板上钉钉的集团继承人,他怎么会不管你!他怎么可能不管你!”
傅沉被薛颂华歇斯底里的态度吓得牙齿打颤。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
他就这么仰头看着薛颂华,目光沉得好似一潭死水。
薛颂华几乎要被傅沉那肖似傅家严的目光逼疯。
她死死地盯着他,而后,猝不及防地从旁抽了把刀出来。
在刀刃幽蓝的寒光中,薛颂华厉声道:“好啊!你不肯哭是不是?那就换点别的办法——我把你的十根手指挨个儿剁下来,一根根快递给傅家严怎么样?”
薛颂华一边说,刀刃一边迫近了傅沉的手。
尖锐的刀锋划过手背,傅沉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切实的惧意。
他猛地挣扎起来。
然而来不及了。
薛颂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拿着刀就就要往傅沉身上扎。
千钧一发的关头,许如霜终于开口了。
这个从来没有对傅沉笑过一次,每回见了他都必定横眉冷对的女人,用分外冷淡的语气对薛颂华说:“薛小姐,反正你只是想要威胁傅家严而已,何必迁怒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呢?
“要剁手的话,你剁我的吧。”
很多年以后,傅沉依旧能清晰记起许如霜说这话时的神情。
她面色寡淡得像一缕轻烟,目光无悲无喜,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傅沉的瞳仁猛地颤动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喊了一声:“妈妈。”
听见这句细弱蚊蝇的呼喊的瞬间,许如霜兀地转过了头。
她看向傅沉,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不许叫我妈妈!”
无论过去多少年,傅沉始终都不明白,在许如霜心里,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是她被迫生子的屈辱证明?
是一个和她一样无辜的幼童?
又或是,她其实对他也曾有过那么一星半点的,母亲对孩子的爱?
傅沉不会再有机会问出口了。
可是他始终记得,当薛颂华的刀挥向许如霜的手指的时候,许如霜忽然转身,捂住了他的眼睛。
浓烈的血腥气涌入傅沉的鼻腔。
在一片零人窒息的黑暗中,傅沉听到了许如霜沉重的呼吸声。
她没有喊痛。
她不屑喊痛。
傅沉想,他的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清醒,也最坚韧的人。
他们一共被绑架了四天。
每一天,薛颂华都会当着他们的面给傅家严打电话。
薛颂华会在电话里提出条件,而后被傅家严毫不犹豫地拒绝。
每当这时,刀、鞭、针、棍……这些数不清的刑具就会毫不留情地招呼在他们身上。
不,不是他们。
是她。
是他的妈妈。
只有他的妈妈。
许如霜很少抱傅沉。
可是,那四天里,她却一直紧紧抱着傅沉。
她的手指被剁了下来,她的背上是各种各样的伤,她的唇角带着血迹,她的身上全是脏污。
她从不说一句软话,也从不说一句爱他。
可她抱着他。
她紧紧地抱着他。
那是傅沉这一生中,和妈妈的心跳贴得最近的四天。
四天之后,许如霜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面前,傅家严带着慈爱之色的表情霎时僵在了脸上,他艰难道:“傅沉,我那时不是不想救你母亲,实在是薛颂华贱人……”
傅家严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傅沉已经面不改色地射出了新的一枪。
这一回,子弹击穿了傅家严的左臂。
那是和商晚受伤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