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着这个人,看着这个守了一辈子的人。
这个人,叫姒老六。
活了六十多年,守了一辈子。
值了。
第七天夜里,林清辞回来了。
天黑得像锅底,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竹林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哭。
沈疏夜靠在禹王殿的柱子上,握着那把柴刀,盯着门口。
七个人,剩下三个。那四个,都死了。死在殿外,死在台阶上,死在竹林里。尸首还躺在那儿,没人收。
他也受了伤。胳膊上一道口子,腿上两个洞,胸口还有一块淤青,是被人拿枪托砸的。疼,但死不了。他是死不了的妖怪,死不了。
但他累。
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靠着柱子,盯着门口,等着。等什么?等鬼子下一波进攻。他们还会来的,一定会来的。来了,就打。打了,就死。死了,就——
脚步声响起。
不是鬼子的脚步声。鬼子的脚步声他听得出来,整齐,有力,踩在地上咔咔响。这脚步声不一样,乱得很,快得很,像有人在跑。
他握紧柴刀,盯着门口。
一个人影冲进来。
月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个人脸上。
林清辞。
沈疏夜愣住了。
他靠在柱子上,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满是血丝,但亮得出奇。那亮光,他认得。那是跑了一路,找了一路,终于找到了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靠在柱子上,看着他浑身是血,看着他手里那把豁了口的柴刀。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然后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沈疏夜跟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在发抖。
“傻子。”林清辞说,声音发哽,“你还活着。”
沈疏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累,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林清辞说:“你说呢?”
沈疏夜没说话。
林清辞也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看着,看着对方。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照得半明半暗。
看了很久,林清辞忽然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沈疏夜被他拉起来,站不稳,晃了晃。林清辞扶住他,扶得紧紧的。
“走。”林清辞说。
沈疏夜问:“去哪儿?”
林清辞没回答。他扶着沈疏夜,走到门口,站在禹王殿前,看着山下。
山下,鬼子的营地灯火通明。帐篷一顶挨一顶,篝火一堆连一堆。人影幢幢,来来往往。还有更多的人在集结,在准备,在等着天亮。
那是千军万马。
沈疏夜看着那些灯火,忽然问:“怕吗?”
林清辞说:“不怕。”
“为什么?”
林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里。
“因为你在。”
沈疏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伸出手,揽住林清辞的肩。林清辞靠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山下,是千军万马。
山上,是他们两个。
还有一个死了的姒老六,躺在殿里的大禹像下。还有那些死了的人,躺在殿外,躺在台阶上,躺在竹林里。还有那些活着的,躲在山里的,等着消息的。
都在这山上。
都在这几千年的山上。
沈疏夜看着山下那些灯火,忽然说:“我想出一个办法。”
林清辞问:“什么办法?”
沈疏夜转过头,看着殿后。
“还记得那个地道吗?”
林清辞一愣。
“你想……”
“我带人从地道绕到敌人背后,”沈疏夜说,“你在正面佯攻。等我们得手,你就冲锋。”
林清辞看着他,没说话。
沈疏夜也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竹林哗啦啦响,像在说什么。
林清辞忽然伸出手,抓住沈疏夜的手腕。
抓得很紧。
“不行!”他说,“太危险了!”
沈疏夜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那个雨夜的教堂里,他低头吻他之前的那种笑。嘴角往上勾一点点,眼睛里却有光。那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他自己的光,温温的,软软的,像刚点着的蜡烛。
“我死不了。”他说,“你忘了?”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桃花眼,看着那张总是吊儿郎当的脸。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红透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但他忍着,没让它落下来。
“沈疏夜。”他说,一字一顿。
沈疏夜等着。
“你给我活着回来。”他说,“不然,我就去找你。”
沈疏夜低下头。
月光被他的脑袋遮住,他的脸落在阴影里。林清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觉着他靠过来,越来越近。
然后嘴唇上温了一下。
很轻,像那个雨夜的教堂里,他第一次亲他的时候。那时候是为了躲追兵,这回不是。这回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纠缠在一起。
沈疏夜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皮,蹭在林清辞嘴唇上,糙糙的。他身上有血腥味,有硝烟味,有汗味,混在一起,不怎么好闻。但林清辞没躲,闭着眼,由着他亲。
也就一下。
沈疏夜退开,抬起手,拿拇指揉了揉他的眉心。那里有个疙瘩,不知什么时候皱起来的,被他揉开了。
“等我。”
他转身,走进殿里。殿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林清辞知道,他去找那个地道了。去找那几个还活着的人,带着他们,从那条窄窄的地道,爬到敌人背后,去点火,去杀人,去拼命。
林清辞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个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竹林哗啦啦响,像在说什么。说的什么?听不懂。但仔细听,又像在说:等他,等他,等他。
他站在那儿,一直站到那个背影再也看不见。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山下,是千军万马。
山上,是他一个人。
还有一把柴刀,和一腔热血。
他握紧那把柴刀,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