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滴答的滴水声，她缓缓睁开一只眼，只见一道黑沉沉的阴影笼罩在她的头顶，血液从阴影里滴落到她面前，她后知后觉地惨叫了一声，还不忘捂住身边小女孩的眼睛。

程墨一把从肩膀上拔出银叉子。

那把叉子扎得极深，几乎要直接贯穿他的肩膀，不愧是A级副本的NPC，不，说不定就是此次副本的BOSS。他撇撇嘴，边寻死，边丢下那枚已经不能用的叉子。

叉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伍德的眼皮抽了抽，他阴沉地注视程墨。

顶着有若实质的杀气，程墨用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冷静地说道：“不是要和爱丽丝开茶会吗？你确定要开一场满地都是血的茶会？爱丽丝会高兴？”

程墨能感受到，在场的玩家都投来了隐晦评估的视线，但他一动不动，全身心都放在应付这位强大又喜怒无常的副本NPC身上——毕竟现在的他只能勉强看清伍德投掷叉子的动作，手脚的反应着实跟不上，仓促之间只得用自己的身体挡下这致命的一击。如果这时候副本NPC再发难，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接下。

好在，对于副本来说，还是游戏的进程重要。

兔子从伍德的左肩跳到右肩，催促道：“茶会！茶会！爱丽丝还在等着。”

听到爱丽丝的名字，伍德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刚才发生的一切转眼间就被他遗忘，他放下高举的双手，将那颗头颅珍而重之地捧回怀中，牢牢抱住，喃喃道：“抱歉，爱丽丝，久等了。”

头颅当然不能回答，但他如同听到了爱人的絮语，蓝眼睛一闪一闪，灿若星辰。

他干瘦的手指维持着不正常的抖动，抚过那顶软帽，再到头颅浓密油亮的黑发，丰腴又点缀雀斑的脸颊，紫玫瑰一般柔软的嘴唇，直至停留在那截早已断开的脖子：“当然，我永远期待和你的茶会，6点准时，不是吗？真希望时间永远停在6点……”

“客人们，请落座吧。第一巡，Take your seats。”

他只敷衍地抛下这句话，就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玩家，将自己的额头与那颗头颅相抵，如一对最亲密的爱人，重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场的多数都是经验丰富的玩家，听到这句话自然明白，副本的第一次考验开始了：从长桌的十个座位中选择一个落座。

但，仅此而已？什么提示都没有吗？

如同回答玩家们的疑问，在伍德背后，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钟表盘。

时钟如气球高高悬浮于半空，时间指向了5点45分，之前所有人都听到了伍德的自言自语，茶会开始于6点，也就是说，玩家们共有15分钟选择座次。

程墨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松开捂住伤口的手，看着满手的血，无奈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谢谢。”

程墨低头一看，老奶奶正梗着脖子向他道谢。她还站不起来，浑身上下依旧筛糠似地抖着，又是好一会，她的音量才恢复了正常，拍了拍身边的小姑娘：“妞妞，和哥哥说谢谢。”

妞妞不明所以，但很听老奶奶的话，脆生生地说道：“谢谢哥哥！”

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懂事又聪明。程墨只感觉整颗心都被治愈了。

他蹲下身，刚想和小姑娘打个招呼，立即意识到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手的方向一转，在怀里摸索。

可惜摸了半天，除了烟盒他也摸不出什么，眼见小姑娘还眨巴着大眼睛，他的动作越来越窘迫。

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果糖被递到了妞妞的面前。

妞妞欢呼了一声，甜甜地谢过，不客气地接下了糖。

程墨的动作卡住，他顺着递糖的手看过去，正是那位扎马尾的青年。

他的一举一动远比他的美貌更张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攫取众人的注意力。在笑眯眯地回应完妞妞后，他低头俯视着程墨，一手随意搭在腰间的唐刀上，神色透出几分古怪：“……没见过你这么多管闲事的人。”

程墨没理他，他直起身，将干净的手递给那位老奶奶，想要搀扶她。

老奶奶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顺应了他的帮助，拉着他的手起身。她自己还没站直，就将手伸向妞妞，妞妞含着糖，叫了一声“奶奶”，乖乖将手递给她，被她的奶奶一把牢牢抓住。

做完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老人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安心。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程墨对这一老一少问出了他最关心的事。

“我还想问，这里到底是哪里？是拍戏吗？还是什么恶作剧……”老奶奶强横的声音慢慢低下来，大概是面前的青年之前救了她一把，而且他的眼神温和又真诚，以至于老奶奶不得不相信所见的一切都是真的，“……我这是撞邪了？不是在做梦？”

老奶奶的反应太奇怪了，马尾青年也不由得转向他们，他随即明白发生了什么，压低声音爆出一句粗口。

老奶奶瞪他一眼，妞妞则是好奇地看向他，当着小孩子面说不文明用语的马尾青年讪讪地挠了挠脸颊，不再说话。

程墨放轻了声音：“我确认一下，你们完全不知道怎么进来这里的，是吗？”

老奶奶和妞妞面面相觑。妞妞点了点头，老奶奶捂住额角，像在努力回忆：“我带孙女去上学，路上碰到一群流里流气的青年，他们真没家教，忽然冲上来，硬是抓着我的手……”

她的话戛然而止，猛地看向右手腕，那里正戴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腕带，她又看向其他人——所有人，包括妞妞的手上都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腕带。

“……这是什么东西！”老奶奶再次发出尖叫，但好歹没尝试粗暴地拉拽腕带，她的右手还紧紧牵着孙女的手不愿意放开。

程墨的心一沉。

马尾青年短暂几句粗口之后才感慨道：“太倒霉了吧，随机到A级副本。”

另一道嘹亮厚重的声音响起：“你们遇到打劫积分的混蛋了。”

那位一直坐在地上的魁梧青年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边，他的身材给祖孙二人带来不小的压力，但他很快露出了爽朗又极富亲和力的笑容，成功安抚了一老一少。

对上程墨的视线，他毫不见外地上前，程墨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因此任由他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这位热心的小兄弟，认识一下？我叫顾明贤，是个A级玩家，是持名者‘辛巴达’，能力是‘七次大冒险’，能帮我逃出死局。”

他没轻没重的手正好拍在程墨的伤口上。

程墨无语凝噎，看不出他是没脑子还是没长眼，一时不知道吐槽他的动作还是他的话，绷着脸回答道：“我叫程墨，B级，没有能力。”

“啊，可惜，不过小兄弟你这么厉害，一定会很有前途的，哈哈哈！”

顾明贤又重重拍了他几下。

“你是不是傻子？”

终于有人代替程墨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马尾青年双手环胸，一脸嫌弃：“你要把他伤口拍裂吗？还有，哪里有高级玩家主动暴露自己底牌的？你没长脑子吗？”

顾明贤一怔，随即爆发出大笑：“哈哈，我朋友乔可也经常这么说。这位兄弟，我们很有缘分啊，你叫什么？”

“你的朋友一定被你烦死了，”马尾青年摸着额发摇头，眼见顾明贤还要凑上来，他尖叫道，“别靠近我！笨手笨脚的！我没想和你打好关系！”

顾明贤显然不是个听话的主。

“我说了别靠近！”马尾青年作势欲拔刀，但顾明贤依旧看不出眼色，还要凑近，抵抗不了的青年终于崩溃地喊道，“好了，我叫庄思飞，行了吧！别过来！”